来的皴裂的口子,看着她嘴唇上干裂的皮。她没有哭,她的眼睛很干,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澹漪把折扇合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双新鞋,递给她。布鞋,千层底,纳得很密,针脚整整齐齐。是她在民国的时候学的针线活,学了三个月,只学会了纳鞋底。鞋面是她让婴宁缝的,婴宁的手比她巧多了。
孟姜女接过鞋,看着那双崭新的布鞋,看了很久。她没有说谢谢,把鞋穿在脚上,大小刚好。她把旧草鞋捡起来,塞进包袱里,没有扔掉。旧草鞋还走得动,不能扔。新鞋穿坏了,旧鞋还能穿。
澹漪看着她把旧草鞋塞进包袱的动作,折扇在手心里转了一圈。“你丈夫叫什么?”
“万喜良。”
“他在哪?”
“长城。修长城。被官兵抓走的,走了快四个月了。我给他做了棉衣,冬天快到了,他没有棉衣会冷。”孟姜女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我得走了。天快黑了,前面有个村子,我要赶在天黑之前到。晚了就借不到宿了。”
她走了。澹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瘦小的,单薄的,走在宽阔的官道上,像一粒被风吹动的沙子。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不紧不慢。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婴宁从路边的树上跳下来,蹲在澹漪旁边。“她的心很硬。不是硬的心肠,是硬的骨头。骨头硬的人,走到哪都不会倒。”
澹漪的折扇一合。“跟上去。别让她发现,也别让她出事。”
孟姜女走了两个月,走到了长城。
长城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城墙从东边的山海关一直延伸到西边的嘉峪关,横亘在北方的大地上,像一条灰白色的巨龙。她站在长城脚下,仰头看着那堵高耸的城墙,城墙上面站着士兵,手里拿着长矛,脸被北风吹得通红。城墙下面是一望无际的工地,成千上万的民夫在搬石头、夯土、砌墙。有的光着膀子,有的穿着破烂的衣裳,有的瘦得皮包骨头,有的身上有鞭痕。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空的,像一具具行尸走肉。
孟姜女在工地上找了三天三夜。她问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说不知道。她走遍了每一个工棚,每一个都不见万喜良的影子。她喊他的名字,喊到嗓子哑了,喊到发不出声音。没有人回答她。
第四天,一个老民夫告诉她,万喜良死了。四个月前死的,累死的。尸体被塞进了城墙里,就在那段城墙的下面。老民夫指了指东边那段新修的城墙,墙面的土还是湿的,没有干透。
孟姜女走到那段城墙前面,蹲下来,手按在墙上。墙是湿的,土是凉的。她把手掌贴在墙上,闭上眼睛。她感觉不到他,墙太厚了,土太多了,他被埋在里面,埋得太深了。她坐在墙根下,背靠着墙,就像靠在他身上一样。她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掉下来。她不能哭,哭了就没有力气了。她要把他从墙里挖出来,她不能没有力气。
澹漪蹲在远处的一段城墙上,折扇合上,看着孟姜女靠坐在墙根下的背影。婴宁蹲在她旁边,情感共鸣在探孟姜女的心。她的心里已经没有“怕”了,也没有“疼”了,只剩下一个念头——把他挖出来。用手挖,用指甲挖,用牙咬,也要把他挖出来。
“她会哭的。”婴宁说。
“什么时候?”
“快了。她撑不住了。”
孟姜女在墙根下坐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不睡不哭。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那段城墙前面,跪下来,用手开始挖。指甲插进湿土里,抠出一块土,扔在旁边。再插进去,再抠,再扔。她的指甲裂了,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和泥土混在一起。她没有停。
挖了一个时辰,城墙上的土被她挖出了一个坑,不大,只够放进去一只手。她的手在抖,不是累的,是冷的。北方的冬天来了,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割在手背上。她穿得单薄,棉衣给万喜良做了,自己只穿了一件夹袄。夹袄是旧的,棉花已经板结了,不保暖。她在发抖,但她没有停。
婴宁的情感共鸣探到了孟姜女的心——她的心在裂,不是碎,是裂。从中间裂开一道缝,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止不住。她哭了。不是小声地哭,是放声大哭。哭声在长城上空回荡,像一只受伤的鸟在叫,叫得凄厉,叫得人心碎。
澹漪的折扇在手心里攥紧了。
孟姜女哭着,哭到声音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她的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额头抵在墙上,身体在发抖,肩膀在耸动,但没有声音。她在无声地哭。
长城震了一下。不是地震,是城墙在抖。孟姜女的哭声渗进了城墙的夯土里,渗进了芦苇秆的缝隙里,渗进了那些被埋在墙里的民夫的骨头里。他们的魂魄在墙里苏醒了,跟着她一起哭。哭声从墙体里传出来,嗡嗡嗡的,像风吹过峡谷。
城墙开始裂了。不是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