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升起来,站到手被露水打湿了。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刚才碰过他脸的那只手的温度还在吗?他凑近了闻了闻,桂花香。她的手指上有桂花香。
祝英台回到家,被关进了房间。
祝员外把她锁在里面,窗户钉死,门上加锁,钥匙挂在自己腰带上。他要她忘了梁山伯,准备嫁到马家去。
祝英台坐在床上,手里握着那块玉佩。玉佩是梁山伯送的,不是定情信物,是他入学那天给每个同窗都送的见面礼——普通的玉佩,不值钱,每个人都有。但她这一块不一样,她这块被他多摸了一下。她看到过,他发玉佩的时候,发到她那块,手指在玉佩上多停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别人看不到,但她看到了。她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不去想马文才,不去想祝员外,不去想任何事。她只想梁山伯的脸,想他在走廊上说的“我想娶你”,想他的声音在发抖。
她想,够了。这辈子够本了。
梁山伯病了。
不是突然倒下的,是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倒下的。从祝英台走的那天起,他就开始咳。先是干咳,后来咳出痰,痰里有血丝。他不当回事,以为是自己读书太累了。他继续读书,每天读到三更半夜,咳得越来越厉害,咳得整夜睡不着。他的脸越来越白,嘴唇越来越紫,眼眶越来越深。他的手握不住笔了,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纸面。
他把写坏的字揉成团,扔在地上,又写,又揉,又扔。地上堆满了纸团,像一个个小小的坟包。他蹲在地上,看着那些纸团,忽然笑了。他笑自己写不好字,笑自己考不上,笑自己配不上祝英台。笑着笑着,咳出来了,一口血喷在纸团上,白色的纸团染成了红色。
澹漪从窗户外翻进来,走到他面前,折扇合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背。“你别写了。你都快死了,还写什么?”
梁山伯抬起头看着她,眼神迷迷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我想写一封信。给她的。”
“写给祝英台的?”
“嗯。”
“你写。我帮你送。”
梁山伯铺开一张新纸,拿起毛笔,蘸墨。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笔尖在纸面上点了好多下,墨洇开了几团黑。他深吸一口气,把发抖的手按在桌面上,压住,慢慢写。
“英台吾爱:与君同窗三载,朝夕相处,情愫暗生。愚钝如我,竟不知君为女郎。待我醒悟,君已归去。此生无缘,来世再续。”
他写完了,放下笔,看着那封信。信很短,但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他把信折好,交给澹漪。“帮我给她。”
澹漪接过信,看了一眼,折扇一合。“你自己给她。你不会死的,你还年轻。考不上就再考,祝员外不答应你就等到他答应。你不要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祝英台也不会等你,她嫁了别人,你在地下看着,你甘心吗?”
梁山伯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我不甘心。但我等不了了。”
澹漪没有再说话,拿着信走出了宿舍。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手里那封简短的信,站了很久。婴宁从屋顶上跳下来,蹲在她旁边。
“他会死的。”
“我知道。”
“你不救他?”
“救不了。他自己不想活了。”
梁山伯死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紫得像桑葚,眼眶深深地陷下去,像是被人从里面挖空了什么。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很久。
他伸出手,在裂缝的位置停了一下,收回来,放在胸口。胸口放着一块玉佩,祝英台送的那块。他握着玉佩,手渐渐松了。
澹漪蹲在窗台上,折扇合上。婴宁的情感共鸣在探梁山伯最后的心跳。心跳一下,一下,一下,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像一只疲惫的鼓槌敲在一面破鼓上。最后一下,鼓槌停在了半空中,没有落下来。
“他走了。”
澹漪没有说话。她把折扇打开,扇面上的蝴蝶翅膀扇了一下,像是在说再见。
聂小倩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她的虚影在午后的阳光中几乎透明,走到梁山伯的床前,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胸口。鬼道通灵的力量从她指尖涌出,化作无数根细如发丝的银线,缠住了梁山伯正在飘散的魂魄。她不是在救他,他已经死了。她是在留他。
“他的魂魄不能散,散了就真的没了。祝英台还在等他,他不能散。”聂小倩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辛十四娘从窗户外翻了进来,红衣在阳光下像一团火。她的天女命格在掌心凝聚出一团淡金色的光,光落在梁山伯的胸口,顺着聂小倩的银线流进了他的魂魄。愿力结界把魂魄包裹住了,像一层透明的茧。
“能撑多久?”聂小倩问。
“七天。七天之内,祝英台必须来。”辛十四娘收回手,“如果她不来,他的魂魄会彻底消散。连轮回都入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