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他的膝盖上有一个洞,不是伤口,是骨头磨没了,肉也磨没了,只剩下一个洞。洞的边缘是光滑的,被一千年的石板路磨光滑的。
“疼吗?”婴宁问。
“不疼。”席方平说。
“骗人。”婴宁的眼睛红了,“你疼。你的膝盖在哭。我听到了。”
席方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膝盖没有哭。但婴宁说它哭了。婴宁不会骗人。婴宁是花。花不会骗人。
“你还要告吗?”赵真真问。
席方平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但很真。“告。告到死。死了,也告。”
他举起手里的钉子。
“这是我的状子。我刻了三年。刻了县衙的官,刻了府衙的官,刻了巡抚衙门的官。刻了城隍,刻了郡司。刻了一个,又一个。刻了三年,刻了三十六个名字。刻到钉子断了,换了新的。刻到手出血了,包上,接着刻。刻到眼睛花了,看不清了,摸着刻。”
他把钉子递给赵真真。
“给你。帮我递上去。递到该递的地方。”
赵真真接过钉子。钉子很重,沉甸甸的。上面刻着字,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爬过。她看不清,但她知道,那是三十六个名字。三十六个人。三十六笔银子。三十六副嘴脸。她把钉子贴在胸口。钉子很凉,像冰。但贴着她皮肤的时候,慢慢变热了。像一个人的心跳。
“你要去哪里?”她问。
“去阴间。去告。告到冥王那里。告到他收了银子,告到他打了板子,告到他判了我。判了,我也告。告到死。死了,也告。”
沈巍从后面走上来。他的脸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很久没有见过太阳的白。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年轻的亮,是那种看了太多东西、但还没灭的亮。他的手插在袖子里,指尖有幽蓝色的光在闪。
“我带你们去阴间。”他的声音很轻,像枯叶落地,“我是走阴人。走了三百年了。阴间的路,我熟。但你们要知道,阴间的时间和阳间不一样。阳间一年,阴间三百六十五年。席方平死了三年了,在阴间,他已经等了一千零九十五年。”
李煜愣住了。“一千多年?那他——”
“他告了一千多年。打了一千多板子。跪了一千多年。腿断了,腰断了,手断了。还在告。”
赵真真的手按上了头发上的发卡。“带我们去。”
阴间,城隍庙。
和阳间的城隍庙不一样。阳间的城隍庙是破的,阴间的城隍庙是新的。新得发亮,新得刺眼。朱红色的大门,铜钉闪闪发光,门槛很高,要抬脚才能迈过去。门口站着两个鬼差,穿着皂衣,手里拿着水火棍,腰杆挺得笔直。他们的脸很白,不是苍白,是纸白。他们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聪明的亮,是那种贪婪的亮,像饿了三天的狼。
“你们找谁?”左边的鬼差问。
“找席方平。”
“席方平?那个告状的?”鬼差笑了。那笑容很腻,像糖浆从罐子里流出来。“他跪在门口。跪了一千多年了。腿断了,腰断了,手断了。还跪着。你去找他吧。别挡路。”
赵真真走到城隍庙门口。门口跪着一个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他的背很直,像一棵松树。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狡猾的亮,是那种干净的亮,像山涧里的水。他的手攥着一样东西。是一根钉子。钉子很粗,很长,尖上还有血。
他的腿断了,腰断了,手断了。但他跪着。他的背是直的。
他的膝盖跪在石板上,磨了一千多年,磨没了。膝盖骨碎了,碎成渣,渣被风吹走了。剩下两个洞,洞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的脊椎弯不下去,不是不想弯,是弯不了。椎骨断成三截,中间那一截不见了,被板子打飞了,掉在阴间的某个角落,被野狗叼走了。他的手保持着握钉子的姿势,手指弯着,掰不开,烫不开,弯了一千年,直不回来了。
但他跪着。他的背是直的。
赵真真蹲下来,看着他。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一滴,两滴,三滴,砸在地上,土湿了。
“席方平。”她轻声叫他。
他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像山涧里的水。一千多年的黑暗,没有把它磨暗。一千多年的饥饿,没有把它磨浊。一千多年的板子,没有把它磨灭。
“你是谁?”他问。
“帮你的人。”
“帮我?怎么帮?”
“帮你告状。”
席方平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吃药,像喝毒。“告了一千多年了。告了一千多次。打了一千多板子。腿断了,腰断了,手断了。告不赢。”
“这次能赢。”
“为什么?”
“因为这次,你不是一个人。”
赵真真站起来,看着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