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碗能清清楚楚照出人影儿的,不知是用什么陈年烂谷子熬成的稀粥。那粥清得,跟刷锅水没什么两样。
于是,不断有人倒下。
倒下的姿势千奇百怪,有的正挥着锄头,就那么直挺挺地栽进了泥里;有的去河边取水,一头扎进去,就再也没能浮上来。
或是活活累死,或是活活饿死,或是病死。
监工们甚至都懒得弯腰看上一眼,只是不耐烦地啐口唾沫,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拽着那尸体的脚踝,将他拖到田埂边,随手一扔,任由野狗乌鸦分食。然后,监工会用鞭子,指向旁边一个同样面黄肌瘦的奴隶,用生硬的汉语嘶吼道:“你!补上他的位置!快!”
整个辽东,此刻就像是一个巨大而残酷的人间炼狱。
皇太极的心,像被一只长满了倒刺的无形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他知道,他别无选择。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大金的根基,差点被那个该死的袁崇焕,和那个更该死一万倍的,大明小皇帝,更加严厉的经济封锁下,给彻底刨了!
高价粮!
那两个字,就像是两把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在他的心上,日夜灼烧!
那杀千刀的八大皇商,就是一群趴在大金身上吸血的蚂蟥!他们买来的每一粒米,每一寸布,都沾着大金勇士的鲜血,都带着一股让他作呕的铜臭味!
他先前从大明辽东之地,费尽心机劫掠来的,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堆积如山的白银,就那么眼睁睁地,如同流水一般,淌进了那个名为“粮价”的无底洞里,连个响声都没听到!
经济……已经彻底崩溃了。
如今的后金,一夜之间,仿佛倒退回了百年前最原始的蛮荒时代。以物易物,成了唯一的交易方式。在盛京的街头,一件打造精良的盔甲,只能换来十袋小米;一匹高大神骏的战马,堪堪能换回两斤的粗盐。
白银?金子?
那是什么东西?能吃吗?能喝吗?
你若是现在拿着一块雪白的银锭子,走到街上,甚至换不来一个热气腾腾的饼子!因为卖饼子的老板,家里也没有余粮!
他清楚地知道,再这样下去,不出三年,不,甚至可能只要两年!根本不用等大明打过来,他爱新觉罗家的大金国,就要在这片曾经给予他们无限荣光的黑土地上,活活饿死、困死!
所以,他必须逼着所有人去种地!
不管是谁,是贝勒还是奴隶,是男人还是女人!
哪怕是用鞭子抽,用刀子逼,用死亡去威胁,也必须,必须在秋天到来之前,种出足够的粮食!
时间,就在这种麻木的、绝望的、混合着汗水与血泪的劳作中,一天天,一寸寸地,艰难地爬过。
不得不说,辽东的黑土地,是真他娘的肥沃。
就算鞑子们根本不懂什么叫精耕细作,就算那些负责指导的汉人奴隶自己都饿得眼冒金星,可那些种子,只要撒进土里,给点阳光,给点雨水,就能顽强地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酷暑过去,秋风渐凉。
当沉甸甸的谷穗,压弯了庄稼的腰杆,将整个辽东平原染成一片耀眼的金黄时,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今年的收成,很好。好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堆积如山的粮食,被源源不断地运进了盛京的粮仓。那高大的粮仓,一座接着一座地被填满,足以让大金国的所有子民,都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个即将到来的漫长寒冬。
粮荒,暂时是缓解了。
可皇太极,独自一人站在高高的盛京城楼上,看着下面那些因为丰收而暂时忘却了痛苦,开始载歌载舞、欢呼雀跃的子民,脸上,却依旧没有一丝一毫的笑容。
他的心里,比这深秋的寒风,还要冰冷,还要萧瑟。
粮食,是有了。
可……然后呢?
明年怎么办?后年呢?
世世代代,就守着这片黑土地,当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大号农庄庄主吗?!
不!
他皇太极要的,是一个能与大明分庭抗礼,甚至有朝一日能够取而代之的强大帝国!而不是一个守着几座粮仓,勉强度日的土财主!
紧急!
问题的根源,是经济!
只要大明的经济封锁还在一天,只要他拿不到白银,买不到铁器、食盐、茶叶、布匹,他大金,就永远只是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空有一身撕碎天地的力气,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天天衰弱下去,最终坐以待毙!
必须入关!
必须去大明!去那个富得流油,遍地都是黄金白银的地方!去抢!去掠夺!
只有黄金和白银,才能让大金这台生锈的战争机器,重新焕发生机!只有从中原掠夺来的人口和工匠,才能让他大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