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味轩开张那天,杜群正蹲在门口择豆角。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炮仗响了足足十分钟,硝烟味从街口灌过来,把杜家菜馆门框上那串风铃震得叮铃铃响。红色纸屑满天飞,落在泡菜坛子上,落在擦得锃亮的灶台上,落在王秀英刚洗干净的围裙上。阿贵拎着锅铲跑到门口看,小方也跟出去,手里还攥着抹布。杜群没动,把豆角两头的筋一根根抽掉,动作不快不慢,只是手指头捏豆角的时候比平时用力,好几根豆角被他掐断了,断口处渗出青色的汁液。
蜀味轩开在斜对面,原来是个家具店,倒闭了大半年,卷帘门上贴的转让告示被雨水泡烂了都没人揭。上个月忽然来了施工队,叮叮当当敲了大半个月,再出现时门脸焕然一新——朱红色门柱,金色琉璃瓦挑檐,墙上嵌着青砖纹瓷砖。门口立着两尊半人高的石狮子,系着红绸,狮子的眼珠子是绿的,在太阳底下反光。招牌上“蜀味轩”三个字鎏金的,底下还配了行英文Sichuan Cuisine,霓虹灯管沿着招牌绕了三圈,一到晚上红绿交错地闪。门口两排花篮从台阶上排到台阶下,彩带飘飘。两个穿旗袍的迎宾小姐站在门口,叉开到大腿根,冻得嘴唇发紫,还在那儿笑。这阵势,在这一条街上简直是皇宫跟茅草屋的区别。
杜德胜端着他的搪瓷缸子走到门口,眯着眼看了半天,缸子里的茶已经泡得没颜色了。他啥也没说,转身回了店里,把搪瓷缸子搁在灶台上,坐下来继续择菜。但那天他择菜择得慢,平时半钟头能择完的菜,择了一钟头还差一筐。
蜀味轩的老板叫刘大伟,四十出头,以前在南城开火锅店的。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方脸,浓眉,肚子挺得老高,夹克衫拉链只能拉一半。脖子上挂根小指粗的金链子,手指头上套两个金戒指,一个镶翡翠一个镶玛瑙。他站在门口迎客,见人就递烟,不是天下秀,是红塔山,带过滤嘴的,烟嘴还是金色的。据说他上面有人——工商局是他姐夫,卫生局是他战友。这背景在省城餐饮圈里算半公开的秘密,早几年在南城开火锅店时就跟同行干过仗,把隔壁川菜馆挤倒闭了,连人家的厨子都挖走了。
开业头三天,蜀味轩搞大酬宾。全场八折,啤酒买二送一,每桌送一碟夫妻肺片。门口喇叭循环播放刘大伟亲自录的广告,嗓门又粗又响,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蜀味轩!正宗川菜!环境优雅!物美价廉!新店开业全场八折!欢迎光临!”
“这不就是冲着咱来的吗?”阿贵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拍,铁锅沿磕得哐当响。
“对面那菜单我看了,”小方也凑过来,“跟咱家差不多——红烧肉、回锅肉、酸菜鱼,比咱多了几道海鲜。价格打完折比咱还便宜。红烧肉他们卖五块五,打八折四块四,比咱便宜六毛。回锅肉更狠,打完折三块九。”
杜群继续择豆角,把掐断的豆角拢成一堆,拿手背扫进簸箕里。他择完最后一根,拍了拍手上的豆角筋,站起来走到店门口,靠着门框看了好一会儿。对面人来人往,门口停了好几辆小轿车,有两个穿工商制服的人从里面出来,刘大伟亲自送到门口,握手拍肩,笑得跟见了亲兄弟似的。迎宾小姐帮他们拉开车门,旗袍叉开到大腿根,风一吹,若隐若现。
王秀英站在儿子旁边,把围裙攥得皱巴巴的。当年在乡场上开副食店,供销社在对面开了家门市部,也是这么搞的——打折、买赠、拉关系。副食店最后关门了。她看着对面那两只石狮子,心里翻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怕,是一种熟悉的、让人胃里发紧的预感。
第一天,杜家菜馆中午只坐了八桌。平时这个点,十二张桌全满,门口还得排位。晚上更惨,六桌。阿贵炒菜时火开得比平时小,油倒得比平时省——菜炒出来没以前香。小方擦桌子时心不在焉,抹布在桌上画圈,越画越慢。杜德胜蹲在门口择菜,对面霓虹灯的红绿光映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褶子照得一道一道。他一言不发,只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在脚边积了一小堆。王秀英坐在收钱台后面,手里拿着记账本,却没写一个字。记账本上今天的流水少了一半,她拿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圈,最后把笔搁下。
第二天,中午七桌,晚上五桌。杜群在灶台前炒完一份红烧肉,端到出菜口时发现堂前空了大半——吴老太坐角落里,面前一碗红烧肉,拿馒头蘸汤。理发店老师傅坐靠窗老位子,一碟花生米一碟泡菜一瓶啤酒。老孙自带干粮坐门口小板凳上,搪瓷缸子里泡着自带的粗茶。其他桌全空。剩下的几张熟面孔也是老街坊,点一荤一素,坐很久,像是在陪他熬。有几张新面孔在门口看了看菜单,又看了看对面霓虹灯,扭头走了。
“老板,”一个新来的食客在门口张望了一下,问小方,“你们这儿有包间没?空调有没有?”
“没有包间,也没有空调。就电扇。”小方老实回答。
“那算了。”食客转身朝蜀味轩走去,背影被霓虹灯的红绿光吞没了。
阿贵把锅铲往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