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群决定不拉人了,是在一个平平常常的下午。发布页LtXsfB点¢○㎡
那天他蹬着三轮车在人民路上等客,看见路边停着一辆崭新的红色小轿车,车顶上也顶着一个出租车的牌子——黄底红字,崭新崭新的,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一个穿夹克衫的男人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屁股冒出一股白烟,嗖地一下就蹿出去了,又快又稳当,连个声响都没有。四个轮子跑起来,比他这两条腿蹬的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看见了。过完年以后,街上的红色出租车越来越多,像雨后林子里的蘑菇,一茬一茬地往外冒。县城里新开了两家出租车公司——就过年这几个月的事。听说起步价只要五块钱,比三轮车贵是贵了点,但人家有铁壳子罩着,冬天不冷夏天不热,下雨天也淋不着。杜群蹲在马路牙子上,看着那些红色小车在街上跑来跑去,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了。
他现在一天蹬十几个钟头,腿蹬断了也就挣三四十块。碰上刮风下雨,路上没人,挣的还不够交租车钱。上个月连下了五天雨,他蹲在歌舞厅门口被雨浇了半宿,回来一数钱,挣了八块,感冒发烧倒花了十二块买药。在医院门口蹲一天,看着人流不少,可人家出了大门直接招手叫出租。他蹬着三轮车追上去问“坐车不”,人家摆摆手说“三轮太慢了,我赶时间”。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红色出租车的尾灯在街角拐了个弯,不见了。
照这样下去,别说还债,连自己都养不活。人不跟势斗,势不对了,再拼命也是白搭。
当天晚上收了工,杜群把三轮车骑到老胡的车行门口。老胡正蹲在卷帘门下边修一辆链条断了的三轮车,嘴里叼着根烟,扳手在链条上叮叮当当地敲。听见车轱辘响,抬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老胡,车还你。”杜群把车钥匙搁在柜台上,钥匙上还拴着那块塑料牌,上面的编号被汗水泡得褪了色。
“咋了?车坏了?”老胡站起来,拿抹布擦了把手上的机油,绕着三轮车走了一圈,捏了捏轮胎,又蹲下去看了看链条。
“没坏。不拉了。”杜群靠在卷帘门框上,“街上全是出租车,人力车没活路了。你这儿最近退车的不少吧?”
老胡把烟头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蹭灭了,沉默了一会儿。发布页Ltxsdz…℃〇M他的车行里停了七八辆三轮车,车斗上落了一层灰,链条都生了锈。往常这时候,车早该全租出去了。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到杜群那一页,拿圆珠笔在上面写了“退车”两个字,又算了算押金。
“你小子脑子活。”他把剩下的押金退给杜群,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拉车了打算干啥?回老家?”
“不回去。”杜群接过钱,揣进裤兜里,“打算在市场附近开个快餐店。”
“快餐店?”老胡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卖盒饭?”
“嗯。专给市场里那些苦力做。卖鱼的、杀鱼的、蹬三轮的、搬货的,中午总得吃饭。我问过了,市场里没有专门做盒饭的,那些摊贩中午不是啃馒头就是买路边摊,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我做盒饭,三块钱一份,一荤两素米饭管够,就在市场边上,他们抬腿就到。”
老胡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上,看了杜群好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颗镶了银边的牙:“我就说你小子脑子活嘛。行,比蹬三轮有出息。以后要是缺个送货的,记得叫我。我这腰不行了,但三轮车还能蹬两圈。”
杜群把押金揣好,走出车行。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蹬了大半年的那辆三轮车——车把上的橡胶套磨得光溜溜的,车斗铁皮上磕出了好几个坑,脚踏板上那块防滑胶皮已经磨没了,只剩一层光秃秃的铁板。那个位置刚好是他每天踩脚的地方,磨出来的印子跟他解放鞋底的花纹一模一样。他想起蹬这辆车的第一天,挣了十二块五,晚上回来腿抽筋抽得嗷嗷叫。第一次去医院门口蹲活,被别的车夫排挤,只能停在最外面。第一次在歌舞厅门口拉到客,是一个喝醉了的女人,把他当成了自己老公,到了地方才发现认错了,多给了他十块钱。第一次给祥和送货,看见孙老板夹着皮包挺着肚子走路,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不想当老板的念头。
这辆破三轮车载着他熬过了在省城最难的日子。但现在,该往前走了。
第二天,杜群拉着赵云强在市场周边转了一整天。两个人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巷子里钻来钻去,看了四五处地方——有的太大,月租上百,他现在还撑不起;有的太小,摆两张桌子就转不开身;有的位置太偏,离市场远,苦力们中午休息就那么一会儿,多走几步路都不愿意。最后在市场后门那条巷子里找到一间门面,说是门面,其实就是住户把临街那面墙打通了改的,原来是个修鞋摊子,鞋匠上了年纪不干了,卷帘门都锈出了好几个窟窿。
门面不大,十来平方,比赵云强那间出租屋还小些。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的红砖,墙角有一大片水渍,上面长了暗绿色的霉斑。地上铺着破破烂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