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穿,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他想说我不是说服不了我爹妈,我是还没攒够钱,我是想让你过得更好,我是怕你跟着我受委屈——可他看着宋小丽那双眼睛,那些为自己辩解的话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因为她戳到了一个他最不愿意面对的事实:他就是做不了他爹妈的主。
“杜群,你别怪我说这些。”宋小丽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那波动不是激动,而是一种疲惫——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透了乏透了的疲惫,“我想了好久好久。从河边那天晚上,想到昨天夜里,我睁着眼睛想了一宿,枕头都哭湿了。我想明白了——不是我不想等你,是你们杜家心里根本就没我。”
李桂芬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李桂兰悄悄拽了一下袖子。大舅李长河把嘴里叼的烟拿下来,放在桌上,看着外甥女,眼神里难得有了一点温柔。宋大明坐在那儿,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不吭声。他闺女说的那些话,他每一句都听懂了,每一句都扎在他心上。
“咱俩,”宋小丽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像一根被拉了太久的橡皮筋,啪地断了,“算了吧。”
这三个字,清清淡淡的,不像是控诉,不像是决裂,倒像是收拾完屋子把门带上那样平常。可就是这三个字,像一把刀子,一下子扎穿了杜群的心,从左边捅进去,从右边穿出来,血都来不及流,只留下一片冰凉。
杜群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他想说话,嘴巴张开了,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沙哑的声响,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看着宋小丽——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泪痕未干的脸颊,看着她紧抿的嘴唇——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宋小丽离他那么远。
“小丽……”他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宋小丽没有应。她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转过身,从角落里走出来,绕过她妈,绕过她二姨,绕过八仙桌,朝楼梯口走去。
“小丽!”杜群猛地上前一步。
“别跟着我。”宋小丽没回头,声音硬邦邦的,“该说的我都说了。杜群,你是个好人。你以后……会遇到比我好的。”
她说完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忍住什么。然后她抬起脚,踩在木楼梯上,咯吱咯吱地走下去。每一步都踩在杜群的心尖上,咯吱,咯吱,咯吱,像是把什么东西踩碎了。
楼下传来一阵骚动,大概是在楼梯口偷听的茶客们赶紧让开了一条路。
杜群站在楼梯口,看着她消失在拐角处,再也看不见了。
他想追。可他的脚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身后传来李桂芬的声音,她在跟王秀英说什么,语气又快又急,像是在数落,又像是在找补。王秀英也在回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冷硬。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茶杯被碰倒了,茶水洇了一桌面。有人站起来,有人穿外套,有人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周围全是声音,可杜群一句也听不清。
他耳朵里全是那句话——“咱俩,算了吧。”
李桂兰走到他身边,停了一下,看看他。她的眼神里有怜悯,有无奈,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赞赏。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拍拍他的肩膀,跟着宋家人一起下了楼。
宋家人一个个从杜群身边走过。大舅李长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二姨父拎着那包花生壳,大概是忘了扔,就那么拎着下楼了。大舅妈嗑完了最后一颗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盐末,跟在后面。
宋大明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最终没有。他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他的背影又恢复了那种灰扑扑的样子,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杜家三口留在空荡荡的二楼。
杜德胜坐在那儿,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划了根火柴点上,猛吸了一口,烟雾把他的脸罩住了,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王秀英端端正正地坐着,面前那杯茶已经凉透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然后把杯子放下,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看着满桌狼藉——打翻的茶杯,洇湿的桌面,沾了烟灰的花生壳,还有宋小丽走之前留下的一团揉皱的纸巾。
“走吧。”杜德胜站起来,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
杜群没动。他还站在楼梯口,盯着那道木楼梯,像是宋小丽还会从那里走上来似的。可是楼梯上除了咯吱咯吱的脚步声——那是楼下茶客走动的声响——再也没有别的了。窗外那道闷雷终于滚近了,轰隆一声,震得窗框轻轻发颤。
“杜群,”王秀英叫他,声音难得地温和,“回家吧。”
杜群这才慢慢地转过身来。他看着王秀英,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