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没笑。
他低着头,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米饭。
表叔那个清水衙门的小科长,虽然接触不到核心机密,但在体制内混久了,对于上面风向的变化,确实有一种像野兽般直觉的敏锐。
别人当成笑话听,但苏诚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连一个边缘的远房亲戚都能察觉到“苗头不对”,那说明那张保护网铺得再隐蔽,在现实世界的运行中,也不可避免地会产生一些引人注目的涟漪。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随着他将来拿出更多的技术,随着他的价值不断被拔高,他身边的异常情况只会越来越多。
到那时候,父母还能像现在这样,用“状元特权”来麻痹自己吗?
晚上十点多,亲戚们终于散了。
屋子里一片狼藉。
苏建国喝得有点多,早早就进屋睡了。
刘秀英在厨房里收拾完碗筷,擦了擦手,走到苏诚的卧室门口。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苏诚正坐在书桌前,盯着面前的一本物理辅导书发呆。
“小诚啊,还没睡呢?”刘秀英推开门走进去。
“没呢,妈,看会儿书就睡。”苏诚合上书本,转过身。
刘秀英没有像往常一样催他睡觉,而是走到床边坐下。
她看着自己这个养了十八年的儿子,眼神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作为一个母亲,虽然文化不高,但直觉往往是最准的。
从高考成绩出来之后,或者说,从街道办王主任带着那两个奇怪的“市里领导”上门开始,她就觉得儿子有点不对劲了。
平时那个有点毛躁、偶尔还会顶嘴的普通男孩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经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眼神越来越深沉,做事越来越有分寸的年轻人。
今天饭桌上,赵表叔虽然是酒后胡言,但刘秀英心里其实也一直压着一块石头。
“诚诚啊。”刘秀英叹了口气,语气十分认真,“你马上就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大学了。妈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问。”
苏诚心里猛地一紧,表面上依然保持着平静:“妈,您说。”
刘秀英看着他的眼睛。
“你最近……是不是做了什么妈不知道的事?”
这个问题很宽泛,但在这个特殊的节点问出来,分量极重。
苏诚的手指在书桌边缘无意识地抓紧。
他脑子里闪过那几十张光刻机的图纸,闪过周卫国那个绝密电话,闪过陈联络员那句意味深长的“你怎么知道我写日记”。
这些事情,随便拿出一件,都能把这个老实巴交的纺织厂女工吓出心脏病来。
他不能说。
绝对不能把父母卷进这个深不见底的旋涡里。这不仅仅是为了保密,更是为了他们好。知道得越少,在这个体制的保护伞下,他们就过得越安全。
苏诚看着母亲满是担忧的眼睛。
他在心里权衡了很久,最终,脸上绽放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没有,妈。你想哪去了?”
苏诚站起身,走到床边,双手搭在母亲的肩膀上,轻轻捏了捏。
“就是这次考试发挥得太好,好得连我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这几天一直在想去了京华要是跟不上那些天才的进度怎么办,压力有点大而已。表叔那就是喝多了瞎吹牛,您别往心里去。”
刘秀英仔细端详着儿子的神情,似乎想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出一点破绽。
但苏诚伪装得太好了。
“真没有?”
“真没有。”苏诚斩钉截铁地回答。
刘秀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那就好。我就说嘛,咱们老实本分的人家,能惹出什么事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苏诚的肩膀。
“去了大学,好好念书,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不管考多少分,不管你将来有没有出息,妈就想你平平安安的。”
“我知道了,妈,您早点休息。”
刘秀英点点头,转身走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老旧的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苏诚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跌坐在椅子上。
平平淡淡,平平安安。
这是全天下父母最朴素的愿望。
但对于现在的苏诚来说,这已经成了一种极其奢侈的奢望。
他连自己接下来会被推向哪个战场都不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桌角的那个生锈的铁盒子。
因为快要开学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