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到的那种。我就是好奇。
虾饺的蒸汽模糊了窗外的珠江。苏晴夹了一块叉烧包,没抬头。李文松注意到她吃东西的速度没变——她在听。一直在听。不是竖起耳朵的听,是不用抬头的听。批改作文圈病句的方式。
不过说起来,佐藤达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我有个朋友做半导体的,他听说广州在搞一个新的科技园区——
李文松翻译的时候吃掉了半导体三个字。他翻译的是:佐藤先生说他对科技园区挺感兴趣的。
半导体是具体行业。如果江小北碰巧了解半导体方向,他可能会脱口而出更多;如果他不了解,这个词会让他意识到这不是普通闲聊。所以他过滤了。只留下科技园区——足够模糊,也足够让一个发展规划处的科长接话。
南边是有规划,江小北放下茶杯,不过具体哪个区牵头,我也不太清楚。应该是工信那边的事。
不是发改牵头的吗?佐藤达也问。
应该是工信——江小北停了一下。我们这边主要是做产业转移方向的大框架,科技园区这种落地项目……
他忽然停住了。
筷子悬在半空,虾饺的皮已经被戳破,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虾肉。
怎么了?苏晴问。
没什么。江小北把筷子放下,我说多了。
没关系没关系,佐藤达也笑着说,就是闲聊。
是啊,李文松也说,佐藤先生只是想了解大方向。又不是什么文件。
江小北没有说话。
李文松看着他的侧脸。他在计算——不是算数字,是算自己刚才说了多少。
第一次。一个人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嘴比脑子快的时候,表情很特别。不是恐惧,不是愧疚,是一种微妙的失重感——像踩到一块不结实的地面,脚还没塌下去,但已经感觉到底下是空的。
来,吃点心,李文松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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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两点左右结束。
佐藤达也买了单。下次来广州,再聚。
李文松没有推辞——推辞会让这次见面显得正式。不推辞,它只是一顿普通的社交饭局。
他和佐藤达也握手道别。日语,低声:回去等我的消息。
佐藤达也点头,转身走了。
出了茶楼,江小北和苏晴往地铁站走。李文松走在后面几步。
苏晴忽然问了一句:佐藤先生是哪里人?
日本人。江小北说。
苏晴没再问了。
但李文松注意到了——她在饭桌上没有问这个问题。她是在出了门才问的。
延迟提问。不在众人面前问,是不想让气氛微妙。但她在心里记下了。
感知力中等偏高。铁盒里的评估是对的。他在心里把这行字加了一个着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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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坐在书桌前。台灯没开。
暗语编码表摊开,钢笔搁在旁边。笔帽拧紧。
今天的汇报不能用纸写。内容太敏感——涉及中间人代号、具体信息泄露点、资产心理状态。写下来就是证据。全部记在脑子里,下次安全接头时口述。
他闭上眼,把整段汇报过了一遍。
中间人见面已完成。资产反应:前期戒备,中期放松,后期主动补充信息——我们这边。关键节点:资产出现首次信息越界行为,并在越界后立即自我审查——说多了。评估:信息防护意识存在但薄弱。在社交压力与权威暗示双重作用下可被自然突破。核心关系人风险升级:苏晴出现延迟询问行为,标记。建议:降低接触频率,待资产自行消化越界感。自我合理化预计周期:六至八周。
六至八周。
他会等。让江小北一个人把说多了这三个字翻来覆去想,想到它不再刺眼,想到他开始对自己说都是公开信息网上都有不是什么机密。
每个人都需要一个自我说服的过程。他理解。他只是不会打断这个过程。
他合上铁盒。
窗外的广州四月,空气比三月干了一些,但湿气还在墙根底下。珠江倒映着两岸灯火,波纹把光揉碎了再拼回去。
佐藤正雄说过一句话。大概意思是——第一片羽毛落下来的时候,鸟不会觉得疼。它甚至不会注意到。轻了一点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笼子的门开着。鸟已经探过头了。
缩回去不要紧。
门不会关。
他想起十八年前,江小北在福利院石榴树下说的那个字——。
欠的得还。六年之后,他还的方式是说多了。
同样的嘴。同一个字。只是这一次,说出口的不是承诺,是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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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