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我是谁,他说,声音放低了,他认识的只是李文松——一个退休的贸易公司驻华代表。从李文松到石川正男,中间隔了三层。他有我的联系方式,但那个号码和机关之间没有任何可追踪的关联。
这是事实。但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也分不清这是在让伊藤忠明放心,还是在让自己相信。
他用了四十四年建立李文松的世界——那个温和的中学语文老师,热心的孤儿院教育顾问,退休后偶尔做做中日文化交流的老人。这个人是有血有肉的,不是一张皮。有时候他自己都分不清,李文松和石川正男,哪一个更真实。
伊藤忠明走回桌边,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正男,他的语气变了,低了一些,你自己的处境呢?
石川正男抬起头。
隼如果暴露,国安会追溯他身边的关系网。你是他最亲近的人——
我知道。
如果需要撤离——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走。石川正男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还在他身边,就能控制局面。一旦我消失,他会慌。一个慌了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伊藤忠明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所有灰雀,提升安全等级。非必要联络暂停,激活备用通讯协议。通知,格外谨慎。
明白。山下太郎记录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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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后,石川正男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走廊尽头的吸烟区站了一会儿。他戒了十年烟了,但这个位置还在——墙上的禁烟标志下面有一道淡淡的烟熏痕迹,像某种旧习惯的化石。地下三层没有窗户,头顶的灯管发出均匀的白光,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他想起四十四年前,佐藤正雄在他出发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什么临别嘱托,不是什么豪言壮语。老人只说了两个字:
别回来。
他当时以为是任务指令——任务完成后不用回来,自然有人接应。后来他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是:不要想着回来。回去的路,从你踏出这扇门的那一刻起就不存在了。一旦你变成另一个人,原来的你就不在了。
四十四年。他亲手培育了——从那个七岁的孤儿,到如今发改委的处长。中间还有别的种子,有的已经萌芽,有的永远没有越过那条线,有的在十年前就断了联系。但是不同的。他是石川正男最成功的一件作品,也是最危险的一件——因为他和之间的那根线,不是靠纪律和指令维系的,而是靠四十四年的感情。
感情这种东西,在情报工作中是最不稳定的变量。你控制不了它,也剪不断它。
他掏出手机,打开加密通讯应用,给发了一条消息。措辞像是一个退休老人问候老朋友:
**最近身体怎么样?有空出来喝茶。**
真正的含义藏在措辞里——最近身体怎么样是你的处境如何,有空出来喝茶是保持正常节奏,等待下一步指示。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向电梯。刷卡,门开,上升。从地下三层到地面,十五秒。从石川正男回到李文松,没有时间差——他一直同时是两个人。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地面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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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