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燕天龙终于开口了。
他的嗓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凌爱卿,朕听说,你府上西跨院,住着你的一位公子?”
来了!
果然是为这事来的!
凌振雄的身体猛地一颤,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冰凉的金砖上。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府里这点破事,怎么会传到九五之尊的耳朵里!
“回……回陛下……是……是臣的庶子,凌天。”他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话不至于抖得太厉害。
“凌天。”
燕天龙慢慢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无法无天?”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凌振雄魂飞魄散!
这是柳氏骂凌天的话!陛下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臣……臣有罪!臣教子无方,惊扰圣听,罪该万死!”凌振雄再也撑不住,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燕天龙看着他这副惶恐的模样,缓缓走到书案后坐下。
“你是有罪。”
凌振雄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你的罪,不是教子无方。”燕天龙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而是有眼无珠。”
凌振雄猛地抬头,一脸茫然。
有眼无珠?
这是什么罪名?
燕天龙没有理会他的错愕,自顾自地说道:“朕听说,这‘蜂窝煤’,便是你口中那个‘无法无天’的庶子,凌天,所制。”
这句话,像是一道九天神雷,直直劈在凌振雄的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蜂窝煤……
凌天?
那个被他禁足的逆子?
那个被他视为凌家之耻,懦弱无能的野种?
他就是那个能做出无烟神物,引得陛下在朝堂之上亲自过问的奇人?
这……这怎么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他看着燕天龙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却找不到一丝一毫开玩笑的迹象。
燕天龙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也敲碎了凌振雄最后的侥幸。
“北境将士在冰天雪地里苦苦支撑,满朝文武束手无策,只会哭穷。”
“而解决国之大难的钥匙,或许就在兵部尚书你自己的府里。”
“凌爱卿,你不觉得,这件事……很有趣吗?”
有趣?
凌振雄只觉得遍体生寒,如坠冰窟!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陛下为何要在朝堂上提起蜂窝煤!
明白陛下为何要单独召见他!
明白陛下那句“有眼无珠”是什么意思!
他想起了昨天,凌天是如何当着他的面,一巴掌将凌云打得牙都飞了出去。
他想起了凌天是如何引用《大燕律》,逼得他不得不退让。
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愤怒地将那个儿子禁足,视其为大逆不道!
而现在,皇帝告诉他,你视为垃圾的那个儿子,是能解救万千将士于水火的国之栋梁!
这是何等的讽刺!
何等的荒唐!
“扑通!”
凌振雄再次瘫软下去,这一次,是彻底的失神。
“臣……臣……”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朕,需要能解决问题的人。”
燕天龙站起身,重新走到那幅地图前。
“朕不管他是谁的儿子,也不管他是什么身份。”
“只要他能为国分忧,为朕分忧,他就是朕的肱骨之臣。”
他转过头,最后看了凌振雄一眼,那一眼,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明日此时,朕不仅要看到蜂窝煤,还要见到制出它的人。”
“你,亲自去请。”
“别再让朕失望。”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跪在地上的兵部尚书,只是挥了挥手。
赵无极立刻上前,对凌振雄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依旧是那副假笑,只是此刻在凌振雄看来,那笑容比恶鬼还要狰狞。
凌振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御书房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皇宫的。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冬日的冷风,吹在他滚烫的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只觉得从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着寒气。
他踉跄地走下宫门前的台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反复回响着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