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钱从城墙上溜下来,走到小杨身边,拍了拍他的后背。没有嘲笑,也没有安慰,只是弯腰捡起那支带血的步枪,塞回小杨手里。
沈烈将毛瑟手枪插回腰间,走到日军尸体旁,用脚尖翻过那个曹长的尸体。
四分钟。战斗结束。
沈烈没有去管打扫战场的老钱和小杨,他转身顺着马道,重新走上城东角楼。
宋晚晴还蹲在女墙后面。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站起身,灰色的军毯从肩膀上滑落了一半。
她看着沈烈。夜色掩盖了他脸上的硝烟,却掩盖不住那双深邃眼睛里的光。
宋晚晴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沈烈停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率先开了口。
“你刚才那个问题。”
风声在两人耳边盘旋。
“‘你跟你哥是不是同一个人’——我现在不能答。”沈烈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等抗战胜利那天,我答。”
宋晚晴看着他。
在这个命如草芥的黄陂县城,在这个随时可能被炮火夷为平地的黑夜里,他给出了一个极其遥远,甚至可以说是虚无缥缈的时间。
抗战胜利。那是多少人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日子。
但宋晚晴看懂了他眼底的承诺。这是一份用命去担保的契约。只要他不死,只要这片土地还在,这个答案就一定会兑现。
宋晚晴沉默良久,轻轻地点了头。
她弯腰捡起滑落的军毯,重新披在身上。转身,顺着城墙的阶梯,走回了红十字会救护队的方向。
沈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城墙的拐角,这才转身走下马道。
城墙根下,老钱已经把三具尸体摸了个底朝天。
“一把王八盒子,两支三八大盖,八十发子弹。”老钱把缴获堆在干地上,“这几个小鬼子肥得很。”
小杨已经吐完了,脸色苍白地站在一边,手里死死攥着那支沾血的步枪,眼神虽然还有些发直,但已经不再发抖了。
老钱从兜里掏出一个油布包,递给沈烈。
“从那个曹长贴身衣兜里搜出来的。这玩意儿缝得死紧。”
沈烈接过油布包,挑开封线。
里面没有地图,也没有命令文件。只有一个防潮的牛皮纸信封。
沈烈拿出信封,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一眼。
信封正面没有收件人,但在发件人的栏目里,用黑色的墨水写着一行小字。
“周-黄陂-3”。
老钱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条刀疤脸狠狠地抽动了一下,嘟囔道:“又是这个字。这个‘周’字是真他娘阴魂不散。这又是给谁的催命符?”
沈烈没有说话。
前两天宋晚晴给他的那封无头信,封口处写着“周”。赵德彪寄往汉口的信,收件人是“周组长”。现在,日军斥候身上搜出来的信封,发件人变成了“周-黄陂-3”。
这是一张巨大的、跨越了敌我防线的谍报网。而黄陂县,只是这个“周”字网络中的一个节点,编号为3。
赵德彪的内线是谁?城防的漏洞到底在哪里?
沈烈将那个信封仔细折叠好,避开左肋的伤口,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这个东西,吴铁山看不了。吴铁山是个纯粹的军人,懂得打仗,懂得权衡,但不懂情报系统的九曲回肠。
这封信,只能先给参谋处的李文渊。只有那个在日本陆军大学旁听过、认得出特高课密码的副处长,才能顺着这根线,把黄陂县城里那条最毒的蛇给揪出来。
“清理现场,把尸体扔进乱葬岗。”沈烈下达命令。
小杨咬着牙走上前,拖住一具日军尸体的双腿,跟老钱一起向荒野深处走去。
夜风愈发凄厉,黄陂县城的黎明,还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