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眼苏承礼,又看了一眼那位笑容可掬的管事,心里瞬间做完判断。
发作是下策,认怂是更下策。
最恶心人的办法,是让他们精心准备的羞辱流程全落空。
于是他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
这一动,厅里顿时有几人呼吸都紧了。
常福在门外差点闭眼,估计已经在心里替他把棺材板颜色都挑好了。
沈廷山盯着他,眉目森沉,没有出声阻止。
苏家两人也看着他。尤其那管事,眼里虽仍带笑,笑意底下却明显绷着一层防备,像是在等一只终于要扑上来的疯狗。
沈砚站稳后,先整了整自己被跪皱了的衣摆,动作慢条斯理得有些气人。
然后他居然拱了拱手。
“原来如此。”
他语气平和,甚至还带了点理解,“既然是命理不顺,那苏家此举,倒也算悬崖勒马,回头是岸。”
厅里一片死寂。
苏家管事脸上的笑僵了半瞬。
沈砚仿佛没看见,继续道:“说实话,我近来自己都觉得,自个儿运道确实不太吉利。债主堵门,亲爹要抽,走到哪儿哪儿都像犯太岁。苏小姐若真嫁进来,难保不被我这晦气沾上。如今苏家肯及时抽身,也算明智。”
这几句话说得轻轻巧巧,却像一盆凉水,直接浇灭了满厅准备看热闹的火。
因为他根本没接羞辱那条线。
他不喊冤,不动怒,甚至顺着对方的话夸对方“明智”。这就让所有原本藏在礼法下面的刀子,突然失了着力点。
那瘦长脸叔伯脸色都变了,大概也没料到这小子今天竟然不犯浑。
苏承礼微微皱眉,像是也觉得节奏有些不对。
管事反应很快,忙温声道:“沈公子能体谅,自是最好。两家毕竟旧交——”
“旧交自然还是旧交。”沈砚接得更快,笑意懒懒,“婚约这种事,本就是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不甜,强结的亲也未必吉祥。苏家既然觉得脱离苦海,我当然该成人之美,总不能拽着人家衣袖不放,平白坏了京城体面。”
“脱离苦海”四个字一出,苏家管事眼皮明显一跳。
这词太损了。
偏偏是沈砚自己说自己,谁都不好挑理。
可一旦他说出口,意思就悄悄变了——不是苏家高高在上来施舍退婚,是双方都默认这门亲事本来就是个坑,如今谁先跳出去谁算命大。
你想用礼法压人,我偏拿自嘲拆你的台。
你想看我发疯,我偏笑着给你递梯子。
厅里有位族老差点没忍住抬头看他,眼神里满是见鬼。
这还是那个逛花楼能把裤腰带都输掉的沈砚?
沈砚伸手:“庚帖给我吧。”
苏家管事一时竟没立刻递过去,像是脑子里准备好的下一串说辞全堵住了。片刻后,他才勉强维持着笑,把漆盒送上。
沈砚接过来,掂了掂,随手打开。
里面躺着两家的庚帖,还有一枚温润的玉佩,显然是当初定亲时交换的信物。东西摆得整整齐齐,连红绸都扎得一丝不乱,一看就是专门准备给人看的。
他合上盒盖,点了点头:“物归原主,挺好。”
苏承礼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些:“沈公子如此通达,倒让在下意外。”
“彼此彼此。”沈砚笑道,“苏大人今日说话,也很讲究。八字说了,姻缘说了,家风说了,终身也说了。能把退婚说得这么周全,想来苏家为此斟酌许久,辛苦。”
这话像夸,细听却全是刺。
周全,斟酌许久。
翻过来就是:你们是早早备好了词,特地来演这一场。
苏承礼目光微沉,没再接这话。
他不接,沈砚也不追打,只把漆盒抱在怀里,十分客气地又拱了拱手:“请回去转告苏小姐,不必为此忧心。她前程似锦,我这边霉运缠身,各走各路,大家都安全。回头若她得了好姻缘,我虽然未必送得起厚礼,至少还能在心里放两挂鞭炮,恭贺苏家脱离苦海。”
这一回,连前厅里几个沈家人都快听不下去了。
不是丢脸,是太损。
但偏偏损得体面,损得谁也挑不出一句“失礼”。
苏家管事脸上的笑彻底不自然了,像抹在墙上的浆糊开始往下滑。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沈公子若有不忿,也请以两家体面为重”“小姐闺誉清贵,不容外间误传”之类的话,结果一概没用上。
眼前这位败家子不仅没闹,反而比他们还懂体面。
懂得让他们难受。
苏承礼拱手道:“既如此,我等便不多叨扰了。”
沈廷山直到这时才淡淡开口:“送客。”
那声音冷硬依旧,但比起方才,似乎少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