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没人出声。
有个原本靠在兵器架旁的老兵,手摸上了腰间刀柄,往前迈了半步,嘴里刚吐出一个“你”字。
杜仓头都没回,嗓子里闷出一句:“再走一步,跟他一个下场。”
老兵脚步顿住。
他看了看跪着的赵莽,又看了看杜仓那只按住人、青筋暴起的手臂,把脚收了回去,刀柄上的手也松开了。
赵彻直起身,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
没人敢跟他对视,那些看热闹的神色已经变了味。
“从今天起,北门换我管。”
赵彻的声音压过晨风。
“兵器三天内全部修缮完毕,磨出亮来。”
“排班册子明天午时前交到我案上。”
“做不到的,按律办。”
底下没人吱声。
威立了。接下来是恩。
赵彻从怀里解下那个沉甸甸的布袋,手腕一抖,“哗啦”一声,十几块金饼倾倒在点将台的石面上。
金光扎眼,把那些戍卒灰扑的脸都照亮了。
这是吕不韦昨晚给的买命钱。
留在身上是催命符,花出去才干净。
花在这些苦哈的戍卒身上,比花在任何地方都值。
“做到的,有赏。”
赵彻指着那堆金饼。
“你们在北门风吹日晒吃了几年苦,拿多少月俸我心里有数。”
“跟着我干,按规矩办事,亏不了你们。”
“谁要是阳奉阴违,背地里搞动作,别怪我不讲情面。”
底下老兵们互相对视,呼吸声粗了。
有人咽了口唾沫,眼睛钉在那堆金饼上挪不开。
也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新来的能待几天还不知道呢。”
声音不大,赵彻听见了。
他没发作。
这些人常年守城门,走马灯一样换过好几任上官。
一块金饼,抵得上他们两年俸禄。
嘴上信不信不要紧,只要眼睛盯着钱,手里的活儿干得利索就行。
当天下午,赵莽被解除兵权,收缴佩刀,关进值守棚后面的柴房。
赵彻没让人打他,也没动刑,只让杜仓在门口盯着。
他留了赵莽一条命。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北门,一个欠了命的地头蛇,日后用得上。
整个下午,北门校场响起了久违的磨刀声。
夕阳西斜,天边染上血色。
城门口出入的人流渐渐稀了。
赵彻坐在城楼的木案前,翻看着前任留下的出入簿册。
翻到一半,杜仓踩着木楼梯快步上来。
“头儿,有支车队过来了,挂的吕家商行的旗,黑底红字。”
赵彻握着竹简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簿册,站起身走到城垛边往下看。
官道上七八辆重车正缓缓逼近。
每辆车上堆着捆扎严实的货物,外面裹着粗布,绳索勒得紧绷。
打头的管事翻身下马,满脸堆着笑,小跑迎上来。
那笑是常年应酬练出来的,皮肉动了,眼底没动。
“这位就是新到任的赵大人?久仰久仰。”
“小人奉吕先生之命,连夜运一批丝帛出关发往河西。”
“交期赶得紧,还望大人通融。”
他摸出一份通关文牒,双手递过来。
赵彻没接。
他的目光越过管事的肩膀,落在后面的马车上。
车辙——那些沉重的木轮碾在黄土道上,辙痕压得又深又宽,车轴都因为承重而往外倾斜。
丝帛是轻货。
八辆车如果装的都是布匹,车轮不该吃土吃得这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