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灯一晃,照得桌上的图一半亮,一半暗。
外头有亲兵压着嗓子换哨。有人提了一句水。有人在搬火药桶时不小心磕了一声,又立刻被低声骂回去。
前埠里每个人都在忙。
可棚里几个人,这会儿却都把心思压在了这张图上。
何文盛看着图,手指在边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现在明白了。”
“港镇不是一块硬石头。”
“它是一团绑在一起的东西。炮位、路、井、仓、祷堂、牛圈,全缠在一块。”
赵海点头。
“缠得越紧,越容易乱。”
施琅却道:“乱归乱。也能咬人。”
“咱们前埠就这点人。哪怕知道它有骨缝,也得掂量下刀的手有几斤。”
郑森没有争这句。
因为施琅说的是实话。
美洲不是南海,也不是吕宋。这里离大明太远。每一炮、每一包火药、每一个伤兵,都比在本土更金贵。
他看着图,忽然问何文盛。
“把前头几天的东西也都拿来。”
何文盛一愣,随即明白。
他立刻从边上的木匣里把先前记下的几张纸翻出来。神父口供、税册抄件、庄园名册、截获的求援信,甚至阿图画的那几段林路,都一并摊开。
门板桌一下就满了。
前头散的点,现在被一件件摆到一起,味道就变了。
郑森拿着木炭,一边看,一边在图边点。
“海边炮位。”
“南路炮位。”
“中门。”
“井。”
“祷堂。”
“牛圈。”
“庄园道。”
“信道。”
“低地。”
每点一处,何文盛就记一处。
等全部点完,郑森才缓缓把木炭搁下。
“现在,它不是个名字了。”
棚里一静。
何文盛没抬头,知道郑森还有话。
果然,郑森下一句就到了。
“它是一块能下刀的肉。”
这句话不重。
可一落下来,几个人都知道,港镇这东西,已经从“摸一摸”变成了“将来怎么吃”。
施琅抱着刀,嘴里轻轻啧了一声。
“肉是肉。”
“可先割哪一块,还得再看。”
郑森点头。
“继续守前埠。”
“再给它一两天。”
“让它自己把更多底露出来。”
赵海问:“那这几日,光看?”
郑森抬眼看他。
“看。”
“但不是干看。”
“挑一处外围点,先试它反应。别大动,只敲一下。我要看看它从哪边先动,动得快不快,动的是炮,还是人。”
何文盛立刻在纸边记下:“试外围,测反应。”
施琅则笑了一下。
“这才像话。”
“港镇摸到现在,也该让它疼一疼了。”
郑森没有接这句,而是把桌上的图一张张重新理齐,最后压在那块画着五处炮位的草图上。
“先吃饭。”
“吃完,赵海留下,何文盛也留下。”
“今晚把这张图补成能看的。”
“明日起,前埠外头每一脚路,都得知道是往哪儿走。”
几人应下。
众人散开时,何文盛没有立刻走。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图,尤其是中间那个被郑森圈起来的点,半晌才喃喃说了一句。
“原来真是这样。”
郑森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停了停。
“什么?”
何文盛抬头,脸上带着一点书生才有的亮。
“前头觉得港镇只是个敌方地名。”
“现在一条条线、一门门炮、一口口井全摊开了,才觉得它像个活物。”
“活物就有骨,有肉,也有喉咙。”
郑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所以才要慢慢摸。”
“摸清了,一刀下去,它才叫不出声。”
说完,他掀开帘布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