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退下后,柴荣独自坐在殿中。香炉里的烟还在袅袅升腾,在闷热的空气里扭曲成奇怪的形状。他忽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
他知道,这道旨意一出,暗流就会变成明浪。薛居正不会善罢甘休,那些世家大族也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串联,会施压,甚至……会铤而走险。
但有些底线,必须守住。
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两个字:
“公平”。
墨迹未干,在宣纸上慢慢晕开。
西郊军营的校场上,尘土飞扬。
五千新军正在操练阵法。不是传统的方阵圆阵,而是赵匡胤自己琢磨出来的“三才阵”——以什为单位,三人为锋,四人两翼,三人殿后,可攻可守,可聚可散。
“变阵!”赵匡胤站在将台上,令旗挥下。
台下,各什长嘶声重复:“变阵!”
士兵们迅速移动。经过两个月的操练,他们虽然依旧瘦削,但动作已经利落许多,眼神也不再是当初的茫然麻木。张老实所在的什,他是锋首,左右是两个年轻小伙——陈三在左,另一个叫王虎的在右。
“左翼包抄!”赵匡胤又下令。
张老实低喝:“陈三、王虎,跟我来!其他人两翼展开!”
十个人像一把扇子突然张开。陈三冲得有点猛,差点撞上旁边的什队,被张老实一把拽住:“看脚下!注意间距!”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陈三胡乱抹了一把,重新调整步伐。这两个月,他长高了半寸,肩膀也厚实了些,虽然还是瘦,但不再是那种风吹就倒的孱弱。
操练持续了一个时辰。结束时,所有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军服湿透贴在身上,大口喘着粗气。
“解散!”郭延绍高喊,“半个时辰后开饭!”
士兵们瘫坐一地。张老实靠在一架废弃的辎重车旁,从怀里掏出水囊——这是赵匡胤特意配发的,每人一个,上面烙着所属都队的编号。
陈三凑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张叔,你说……咱们练这些有用吗?真要打仗,还不是得靠真刀真枪?”
“将军说了,练好了阵,就是真刀真枪也砍不进来。”张老实灌了口水,“再说了,咱们现在吃的穿的,都是百姓给的。不好好练,对得起谁?”
王虎在旁边嘀咕:“可我听说……禁军那边有人笑话咱们,说咱们是‘叫花子军’,练再久也是白搭。”
空气沉默了一下。
这两个月,新军和禁军老营的矛盾越来越明显。禁军瞧不起这些流民出身的泥腿子,新军也看不惯禁军那股骄横劲。前几天还因为争水井打过一架,虽然被及时制止,但梁子算是结下了。
“别听他们胡说。”张老实沉声道,“将军说了,咱们练的是新军,跟禁军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陈三问。
张老实答不上来。他其实也不太懂,只是本能地相信赵匡胤——那个给他们饭吃、教他们认字、还给他们讲“为什么打仗”的将军。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个传令兵冲进校场,直奔将台。赵匡胤接过信,拆开看了几眼,脸色微变。
他跳下将台,走到张老实这一什面前。
“你们十个,收拾一下,带三天干粮。”赵匡胤语速很快,“有任务。”
“将军,什么任务?”张老实站起来。
“城外三十里,黑风岭,有伙盗马贼。”赵匡胤说,“抢了驿站三匹军马,还伤了驿卒。开封府请我们协助剿捕。”
陈三眼睛一亮:“要……要真打?”
“不是打,是抓。”赵匡胤看着他,“记住,盗贼也是人,能不杀就不杀。但如果他们反抗……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张老实重重点头:“明白!”
半个时辰后,十人小队出了军营。除了武器和干粮,赵匡胤还给他们配了一匹驮马,上面装着绳索和急救药包。
这是新军成立以来第一次实战任务。虽然只是抓几个盗马贼,但张老实握刀的手心还是沁出了汗。他回头看了眼军营,赵匡胤还站在营门口,朝他们挥了挥手。
夕阳西下,把十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不知道,这次看似简单的任务,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潞州城北新开的榷场,第一笔交易在午时达成。
交易的双方,一边是潞州盐铁司的官员,一边是个北汉商人——准确说,是个党项人,叫野利昌,常年往来于晋阳、潞州、太原之间,倒卖毛皮和马匹。
“上等河套盐一百石,换战马二十匹。”野利昌操着生硬的汉语,指了指身后圈里的马,“都是三岁口,训好了的。”
盐铁司的主事翻看着马匹,又验了盐引——那是李筠特批的,盖着昭义军节度使的大印。按市价,一百石盐换二十匹马,北汉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