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日头,毒辣得如同淬了火的针尖,一蓬蓬地扎进顾家村西头这片缓坡上的柑橘园里。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空气滚烫粘稠,吸进肺里都带着灼人的烫意。顾安和老弟顾峰埋首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丛里,那绿不是柑橘树健康油亮的叶子,而是野草,是茅根,是顽固的牛筋草,它们疯了似的从每一寸泥土里钻出来,缠绕着柑橘树细弱的根茎,贪婪地吮吸着本就不甚丰沛的水分和养料。
顾安腰弯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每一次用力拔除一弓,每一次用力拔除一丛深扎的牛筋草,脚下都带起一小团干燥的尘土,粘在汗湿的手臂和小腿上,和汗水混成泥道道。指尖因为不断撕扯粗糙坚韧的草茎,早已磨得通红发烫,甚至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火辣辣地疼。汗水迷了眼睛,他抬起手臂,用同样沾满泥灰的袖管胡乱抹了一把。就在这汗水胡乱抹了一把。就在这汗水蜇眼的瞬间,他下意识地直了直酸痛的腰背,目光扫过前方。
大姑顾然和大姑父李德成就在不远处的另一行果树下劳作。大姑蹲在地上,一手扶着腰,另一只手艰难地探进一丛茂盛的狗尾巴草深处,试图去抠挖紧贴着柑橘树主根的那几株。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力不从心的滞涩,每一下用力,肩胛骨都从洗得发薄的花布衬衫下清晰地凸起,像两片随时要折断的枯叶蝶翅膀。大姑父则翅膀。大姑父则佝偻着背,挥舞着一柄豁了口的旧锄头,吭哧吭哧地刨着地垄边那些根系盘结的茅草墩子。他的背脊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深蓝色的旧工装颜色变得深一块浅一块,每一次挥锄落下,那单薄瘦削的身形都跟着晃一晃,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锄头的重量带倒。
顾安的心猛地一倒。
顾安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眼前这烈日下艰难劳作的画面,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挥之不去的残酷影像骤然重叠——同样疲惫到极点的身影,却是在惨白的病房里,被无情的病魔一点点抽干了生气,最终化作一捧灰烬。大姑顾然,前世就是在几年后,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癌症带走的。那场病来得又凶又急,发现时已是晚期,耗尽家财也没能留住人。他记得大姑父一夜之间佝偻下去的脊背,记得表弟顾峰那双哭肿后茫然无措的眼睛。
而此刻,看着眼前大姑蹲下时那吃力的动作,那过于单薄的身影,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顾安的心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喉咙里堵得发慌,干涩的嘴里全是苦涩的味道,干涩的嘴里全是苦涩的味道。今年这杂草,疯长得也太过分了,简直疯长得也太过分了,简直像要把人活活拖死在这地里。
“安子,喝口水,歇歇手喝口水,歇歇手!”大姑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声音传来,带着劳作后的粗重喘息。
顾劳作后的粗重喘息。
顾安扭头,只见大姑提着个旧铝水壶走了过来,另一只手上拎着一个盖着笼屉布的竹篮子。她脸上挂着朴实的笑,眼角的皱纹里嵌着灰土,汗水顺着鬓角灰白的发丝往下淌。“峰伢子,你也过来!”
顾峰应了一声,像被晒蔫的小草得了点甘霖,拖着脚步凑过来。顾安也直起几乎麻木的腰,走到地头一棵枝叶,走到地头一棵枝叶稀疏的苦楝树下,树荫聊胜于无。
大姑放下水壶,大姑放下水壶,掀开竹篮上的笼屉布。一股温热的、带着米香和油润咸鲜气味的蒸汽扑面而来。篮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层油亮滚圆的无米粿,米白色的粿皮半透明,隐约透出里面深色诱人的馅料。
“快,趁热乎,垫垫肚子。”大姑拿起两个,不由分说塞到顾安和顾峰手里。
顾安接过,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他小心翼翼地咬开那感。他小心翼翼地咬开那层柔韧弹牙的粿皮,舌尖立刻被一股极其浓郁复杂的咸香击中。不是普通的咸菜味,是切得细碎又炒得焦香无比的菜脯粒(萝卜干),混合着炸得酥脆喷香的花生碎,还有一点点提味的虾皮。馅料干爽油润,咸度恰到好处,咸香之后是食材本身的回甘,极大地刺激着因劳作而疲乏的味蕾。这味道,他太熟悉了。前世大姑还在时,每次去她家,临走总能带上一小袋,是他夜里看书时最熨帖的点心。大姑走后,他再也没吃过这个味道。
“姑,这菜脯粒炒得真香!”顾峰吃得狼吞虎咽,含糊不清地赞道,嘴角还沾着一点馅料。
“香吧?”大姑脸上露出满足又有点得意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又有点得意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今年这萝卜干晒得好,日头足,我切得碎,油也舍得放,多煸了一会儿才出这个味儿。”
顾安嘴里嚼着这熟悉得让他心头发颤的味道,视线心头发颤的味道,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大姑疲态尽显的脸。这粿的咸香越是熨帖,他心底那份因前世记忆和眼前辛劳景象勾起的酸楚就劳景象勾起的酸楚就越是汹涌。这味道,是家的温暖,也是未来将要失去的警钟。他默默吃着,只觉得那咸香的菜脯粒里,慢慢渗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哽在喉咙深处,沉重得让他吞咽都有些困难。
汗水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