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框子,算珠是深色的,边缘被反复拨动得光滑圆润,连算珠间的木杆都泛着包浆。算盘的底框上刻着几个小字,是表舅的名字和年份,他说这是他十八岁那年,父亲送他的成年礼,“那会儿我刚不上学,要去副业队当会计,我爹说‘当会计要心细,算珠一响,就不能有错账’,就给我买了这把算盘”。我好奇地拨了拨算珠,“噼里啪啦”的声音清脆响亮,表舅笑着说:“这算盘跟着我快六十年了,当年算副业队的账,后来算村里的账,没出过一次错。现在老了,不用算账了,也舍不得扔,放在书桌上,看着就踏实。”
丈母娘总说,表舅是村里的“文化人”。这话一点不假。表舅没念过几年书,只上到小学毕业,就因为家里穷,不得不辍学回家帮着种地。可他打小就爱琢磨文字,辍学后,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就借着煤油灯的光,看父亲留下的旧书——大多是些《论语》《三字经》之类的,还有几本破旧的字帖。后来去副业队当会计,他更是把识字当成了大事,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记在小本子上,问村里的老师,问镇上的干部,慢慢的,认识的字越来越多,写的字也越来越好看。
再后来,村里选干部,大伙瞧他实在、识字、会算账,便选他当村委员。那时候村里条件差,没有办公室,表舅就把自己家的西厢房腾出来,当成临时办公室,白天在这里处理村里的事,晚上就接着在书桌上看书、练字。丈母娘说,有一次她去表舅家,看到他趴在书桌上写报告,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桌上放着一本《新华字典》,遇到不会写的字,就随时查,“那认真劲儿,比上学的孩子还用心”。就这样,表舅一步步从村委员做到连队负责人,最后成了这个万人村的村支书。那些年,他忙得脚不沾地,白天要去地里看庄稼,要帮村民解决矛盾,要去镇上开会,晚上回来还要写材料、记台账,可再忙,他也没放下书桌上的笔墨——哪怕只写半张纸、读几页书,也觉得心里踏实。
如今表舅退了休,更是把“养心斋”当成了心头宝。每天早上起来,他先把院子打扫干净,然后就钻进“养心斋”,研墨、铺纸、写字,一写就是一上午。书桌对面的墙上,贴着他写的岳飞《满江红》,是用粗毛笔写的,“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几个大字写得气势十足,笔锋里藏着股不服老的劲。他说自己最佩服岳飞的骨气,年轻时候读《满江红》,就觉得热血沸腾,现在老了,写这首词时,还是忍不住会想起当年在村里干事的日子——“那时候就想着,要像岳飞那样,对得起老百姓的信任,把村里的事办好”。为了写好这首词,他临摹了不下一百遍,字帖都被翻得卷了边,现在村里办红白事,有人来请他写对联,他也常写“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这句,劝年轻人要好好干事。
除了写字,表舅还爱画画,画得最多的是牡丹和公鸡。他没有专门学过画画,全靠自己琢磨,看画册、看村里的花、看邻居家的鸡,慢慢摸索出了自己的画法。去年春节前,我去看他时,他正趴在书桌上画《金鸡报晓》。宣纸上的公鸡昂首挺胸,冠子用朱砂染得红亮,像要滴出血来,眼睛用墨点得有神,仿佛下一秒就要啼叫。最绝的是身上的羽毛,表舅用细毛笔一笔一笔勾勒,淡墨、浓墨交替使用,画出了羽毛的层次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画纸上,竟像是能看到羽毛在轻轻颤动。表舅拿着画笔的手有些微微发颤,却依旧一笔一划地勾勒,不敢有半点马虎。他说:“画画得用心,一笔歪了,整只鸡就没精神了,就像做人,一步走歪了,这辈子就毁了。”
“养心斋”的另一角,摆着个小小的供桌,是用旧木板做的,刷了层清漆,显得很干净。供桌上放着表舅父母——也就是我该叫“姨奶”“姨爷”的黑白照片,照片装在普通的玻璃相框里,表舅每天都会用布擦一遍,相框里没有灰尘,连照片的边角都没有磨损。相框边缘裹着红色的绒布,是表舅的老缝的,像珍惜多年夫妻感情一样,表舅更珍惜这块绒布,脏了就用清水轻轻洗,从不舍得用肥皂。照片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是表舅写的怀念文章,字是用小楷写的,工工整整,没有华丽的辞藻,只写着小时候父母如何供他读书——“那时候家里穷,我爹每天天不亮就去地里干活,我娘晚上纺线到半夜,就为了凑够我上学的钱”;写着父母如何教他做人——“我娘总说‘做人要实在,不能占别人便宜’,我爹总说‘干事要踏实,不能糊弄’”;写着自己当了村支书后,如何跟着父母的教诲做事——“每次遇到难办的事,我就想想爹娘说的话,就知道该怎么干了”。字里行间满是朴实的思念,我读的时候,表舅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却没掉眼泪,他说:“把想话说出来,写下来,就像爹娘还在身边一样。”
有次我问表舅,没念过几年书,为啥这么喜欢文化?他摩挲着桌上的砚台,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上学少,才更觉得文化金贵。年轻时候忙,没工夫琢磨这些,现在老了,总算能跟着这些笔墨纸砚,补补当年的遗憾。”他说自己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读够书,所以现在看到村里的孩子,总劝他们要好好上学,“现在条件好了,不用像我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