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引发了巨大的争议与波澜:他们提出,为“保证取士质量,维护朝廷体面”,应适当提高报考门槛,比如要求考生需有地方官学或着名大儒开设的私塾出具的“品学兼优”荐书,或对儒家经义的掌握需达到某种“家学渊源”的证明,需有族中长辈或名士作保。
此议一出,不仅在无数寒门学子中引起巨大恐慌和愤慨,连一些通过首届科举入仕、正欲大展拳脚的胡族进士也感到深深的不安。慕容翰在陇西得知消息后,愤懑难平,连夜写下了一份言辞恳切又充满忧虑的密奏,通过王猛建立的特殊邮驿渠道,直送冉闵案头。他在奏章中直言不讳:“若设此门槛,则无异于为世家子弟专开捷径,寒门与胡族子弟中那些天赋卓绝却求学无门者,将永绝仕途!科举‘惟才是举’之初衷尽失,恐重蹈魏晋九品中正制‘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之覆辙!此例一开,新政精神荡然无存!”
冉闵阅后,勃然大怒,翌日朝会,便将这份奏章狠狠摔在那几位提议提高门槛的礼部官员面前,声色俱厉,目光如刀:“朕开科举,是要打破门第之见,揽天下英才!尔等却想方设法要给这新开的门再砌上一道高墙?是何居心?!莫非还想将这天下,变回你们几家几姓的天下不成?!”
皇帝雷霆之怒,使得那道提议被强行压下,最终未能写入章程。但朝堂之上,那种因首届科举成功而带来的些许缓和与希望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反对新政的势力,似乎从之前的正面强攻、激烈反对,转变了策略,开始利用规则、程序,在细节上设置障碍,进行更为隐蔽的“软抵抗”。
与此同时,慕容翰在陇西的处境,也随着他地位的提升而变得愈发复杂、险峻。他因推行《漕运新规》和初步清丈土地卓有成效,政绩斐然,被冉闵特旨嘉奖,擢升为陇西道巡察使,赋予了更大的权力,协助州刺史处理陇西、天水等数郡的民政事务。然而,这升迁和重用,也将他彻底推到了各方利益交织的矛盾漩涡中心。
他不再是那个仅仅处理具体漕运或刑名事务的郡丞,而是需要协调各方利益、平衡各种关系、手握实权的“能吏”。邀请与压力接踵而至:羌人头人盛情邀请他参加部落最神圣的祭祀大典,席间歌舞方酣,头人便婉转提出,希望能保留对部民的部分司法权,“以安部落之心”;汉人乡绅则轮流设宴款待,席上珍馐美馔,席后则暗示只要他在接下来的田亩清查上“稍稍通融,勿要过于苛细”,必有“寸心”相酬;甚至连长安的一些世家势力,也通过不同渠道,或写信示好,或派人传话,或施以压力,希望他能“识时务”,“为自己留条后路”。
这个曾经以狼头刺青彰显勇武、以直言敢谏表明心迹的鲜卑青年,如今常常在处理完繁冗的公文后,独自在官署那盏孤灯下坐到深夜。窗外是陇西特有的、清冷而浩瀚的星空,室内只有他翻动书页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他处理政务越发老练,巡查地方体察入微,教化百姓言辞恳切,举止言谈间的儒雅气度也日益浓厚,赢得了“儒将干吏”的名声。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独在异乡为异客”、周旋于各种势力之间的如履薄冰之感,以及内心深处对自身定位的些许迷茫,是多么的沉重。他写给王猛的私人信件中,不再仅仅是条分缕析地汇报政务,偶尔也会在字里行间,流露出对官场人情险恶的感慨,以及对“华夏进士”这崇高身份在现实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中,有时显得如此单薄和无力而产生的困惑。
十一月初,一场早来的、数十年不遇的大雪,毫无征兆地覆盖了陇西的千山万壑,天地间一片苍茫。慕容翰冒着能刮破人脸的雪粒狂风,前往一处位于深山、偏远的羌人寨落,调解一桩因大雪覆盖草场界限而引发的、濒临械斗的纠纷。他凭借耐心与公正,终于说服双方暂时搁置争议,待雪融后再行勘定。回来的路上,风雪更大了,天地混沌,能见度极低,马车不幸陷在了泥泞冰冻、被积雪掩盖的山道里。随从们奋力推车,慕容翰也毫不犹豫地跳下车,与众人一同在没膝的积雪中推搡车厢,冰冷的雪水瞬间浸透了他的鹿皮靴子和官袍下摆,寒意刺骨。
就在他们艰难前行,人困马乏之际,路旁陡峭的、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山坡上,突然传来一阵异响!
“小心山雪!”有随从惊呼。
话音未落,只见几大块巨大的、凝结的积雪,夹杂着棱角尖锐的石块,轰然滚落下来!势头迅猛,直扑他们而来!
“大人小心!”一名眼疾手快的鲜卑裔随从,对山崩雪落有着本能的警觉,猛地将正专注于推车的慕容翰向后狠狠推开!
“轰隆!”一声巨响,积雪和石块堪堪砸在了他们刚才停留的位置,慕容翰乘坐的马车被一块巨石砸中车厢,顿时木屑纷飞,歪倒在一旁,拉车的马匹惊嘶不已。
众人惊魂未定,浑身冷汗瞬间被寒风冻住。看向山坡,只见几个模糊的、穿着白色伪装的人影,在密林的掩护下迅速消失无踪。
是意外的雪崩,还是……蓄意的谋杀?
慕容翰站在肆虐的风雪中,看着那被砸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