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的动作都轻了许多。
“那是社区里的老邻居,”司空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里盛着笑,“吵了一辈子,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他从帆布包里掏出油纸包,往不知乘月手里塞了半块玉米饼,“尝尝,我老伴做的,放了两勺糖。”
饼渣落在白大褂上,像撒了把碎星星。不知乘月咬了一口,甜味顺着舌尖往心里钻,突然想起爷爷生前总说,日子就该像这玉米饼,粗粝的面里藏着甜。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和妈妈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妈,周末回家”。
“司空师傅,”他咽下嘴里的饼,声音有点发紧,“您信人走了会变成鸽子吗?”
司空黻往天上指了指,一只白鸽正掠过云层,翅膀亮得晃眼。“我老伴说会。”他摸出那两片玫瑰花瓣,放在掌心轻轻合住,“她说变成鸽子,就能天天来看我喂鸽子。”
不知乘月突然笑了,眼角有点湿。他想起老太太床头柜里的纸鸽子,翅膀上都画着小小的红心,想起老头临终前攥着的那只,翅膀上写着“等你”。原来有些思念,真的能变成翅膀。
李大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小布包,里面包着几颗茶叶蛋。“小医生,吃个蛋。”她往不知乘月手里塞了一颗,又递了一颗给司空黻,“张大爷煮的,说放了八角桂皮,香得很。”
蛋壳裂开的声音脆生生的,热气裹着香味冒出来。张大爷跟在后面,手里捏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块手帕,正是当年李大妈给他的那块,小雏菊的图案已经模糊,却洗得干干净净。
“给,”他把帕子往李大妈手里一塞,耳朵又红了,“刚才捡头巾时看见的,掉在走廊了。”
李大妈瞪了他一眼,却把帕子叠成小方块,小心翼翼揣进兜里,指尖在上面摩挲了两下。阳光落在她耳后的朱砂痣上,像颗小小的红豆。
一只灰鸽子突然落在不知乘月的膝盖上,歪着头看他手里的玉米饼。他屏住呼吸,慢慢把饼递过去,鸽子啄食的力道很轻,像在怕啄疼他。羽毛蹭过手背,暖烘烘的,像谁的手轻轻拂过。
“你看,”司空黻的声音很轻,“它在跟你说谢谢呢。”
不知乘月突然想起老太太走时,他好像听见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他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妈,记得带爸最爱的小米,公园的鸽子等着呢。”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那只灰鸽子扑棱棱飞起,翅膀扫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阵轻痒。它往天上飞,追上了那只白鸽,两只翅膀并着翅膀,像一对结伴远行的旅人。
张大爷正给李大妈剥鸡蛋,蛋壳剥得歪歪扭扭,却没蹭破一点蛋白。李大妈咬了一口,突然笑出声:“放这么多糖,想齁死我?”
“你上次说爱吃甜的。”张大爷嘟囔着,把自己手里的蛋往她嘴边送,“这个没放糖,给你换。”
司空黻看着他们,把玫瑰花瓣夹进老伴的舞谱里。舞谱的纸页已经泛黄,上面还留着她的指印,翻到《最炫民族风》那页,红绸子的痕迹印在纸上,像团没熄灭的火。
风穿过公园,带着玉米饼的甜香,吹得每个人的衣角都轻轻扬起。远处的天空,云像似的飘着,几只鸽子在云里穿梭,翅膀沾着阳光,亮得像镀了层金。
不知乘月站起身,白大褂的下摆扫过草叶,带起片蒲公英的绒毛。绒毛往天上飞,像无数只小小的白鸽子,跟着那群真鸽子,往更远的地方去了。
“走吧,”司空黻背起帆布包,拉链哗啦响了一声,“该回家给鸽子准备明天的口粮了。”
张大爷扶着李大妈站起来,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挨得紧紧的。李大妈的竹篮空了,张大爷的小米也撒完了,却谁都没提回去的事,慢慢往公园深处走,像在逛他们年轻时的约会路。
不知乘月跟在后面,手里还剩半块玉米饼。他想起医学院老师说的话,鸽子能感知磁场,所以不会迷路。其实人也一样,心里装着牵挂的人,再远的路,也总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混着鸽子的影子,在草地上织成张温暖的网。网里有没说完的话,有藏在吵架里的关心,还有那些变成鸽子的思念,正扑棱着翅膀,往每个人的心里飞。
调解室的绿萝还在窗台上晃,石英钟的滴答声里,好像混进了翅膀扇动的声音。桌上的凉茶凉透了,却还冒着热气似的,暖得像谁没走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