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新气息,夹杂着一丝属于黎明前的、独特的腥甜。
她能看到前方无尽的黑暗,以及黑暗尽头,那片即将被染上色彩的天际线。
她的眼前,没有恐惧,没有犹豫。
只有一条笔直的、通往她命运战场的道路。
这不是她第一次感到孤独。
在邯郸的那些年,饥饿是孤独,寒冷是孤独,被殴打时的沉默也是孤独。
但这却是她第一次,享受这种孤独。
这是一种强大的、自由的、完全掌控自己命运的孤独。
在这条路上,没有仲父,没有王太后,没有宗室,没有百官。
只有她,和她的马。
她与这匹名为乌骓的战马,仿佛融为了一体。
马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肌肉的贲张,她都能清晰地感知。
而她的每一个意图,每一次细微的重心转移,马也能心领神会。
她催动着乌骓,速度越来越快。
道路两旁的景物,化作了模糊的虚影,向后飞速掠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如同鬼哭神嚎,又像是万军的呐喊。
她的身体,随着马的奔跑而剧烈地起伏。
对于一个八岁的女孩来说,这种强度的骑行,早已超过了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她的双腿内侧,早已被马鞍磨得火辣辣地疼,每一次颠簸,都像是在伤口上撒盐。
她的手臂,因为要用力控制缰绳,也开始感到酸麻。
但她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她只是咬紧了牙关,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
这点痛苦,算得了什么?
和那些在饥寒交迫中,蜷缩在角落里,等待着不知何时会落下的拳脚的日子相比。
和那些为了半块发霉的饼,而要像野狗一样去争抢的日子相比。
这点皮肉之苦,简直就像是一种……恩赐。
它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真真切切地,活着。
她甚至能感觉到一丝快意。
一种用痛苦来淬炼意志的、病态的快意。
她要将这痛苦,刻进自己的骨子里,让它成为自己力量的一部分。
※
蓝田大营。
天色,已经从墨色,过渡到了深沉的青蓝色。
二十万秦军锐士,已经在各自将校的号令下,集结完毕。
他们身着黑色的铁甲,手持锋利的长戟和秦弩,组成了一个个巨大的方阵,铺满了整个广阔的操练场。
黑色的甲胄,黑色的旌旗,汇成了一片沉默的、钢铁的海洋。
二十万人的集结,却几乎听不到任何嘈杂之声。
只有甲叶碰撞的细微声响,以及军靴踏过土地的沉重脚步声。
那种纪律严明到令人窒押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最强大的威慑力。
老将军蒙骜,身披全副铠甲,站在将台之下。
他的身后,是王翦、以及军中所有达到将军级别的将领。
他们都在等待。
根据相邦府传来的命令,他们要在日出之时完成集结,静候王驾。
而王驾,将于一个时辰之后,才会抵达。
“哼,好大的排场。”
一名性格急躁的将军,低声对身边的人抱怨道。
“让二十万大军,在这儿干等一个时辰?就算是先王,也没有这么大的架子!”
“噤声!”
蒙骜回头,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此乃军令!”
那将军立刻闭上了嘴,但脸上不忿的神情,却代表了在场大多数将领的心声。
他们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女王,本就心存疑虑。
如今,这迟到的安排,更让他们感到一种被轻慢的屈辱。
蒙骜心中也同样不解,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作为主帅,他必须维持军纪。他抬起头,望向东方。
东方的天际线上,已经泛起了一抹淡淡的、鱼肚般的白色。
黎明,即将来临。
就在此时,站在蒙骜身旁的王翦,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突然微微一眯。
他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望向了那座空无一人的、高耸的将台。
几乎在同一时刻,蒙骜也感受到了。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
仿佛空气的流动,发生了一丝不正常的改变。
又仿佛,是那片沉默的钢铁海洋,被投入了一颗看不见的石子。
他看到,前排的士兵方阵,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骚动。
士兵们的眼神,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