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白了。
钱顺儿没有跟他多说话,转身就让他跟着走。
他跟在后面,腿在抖,手也在抖。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巷子,拐过街角,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在一座宅院门口停下来。
钱顺儿下了车,钱多材跟在后面,走进院子,穿过游廊,走进正堂。
叶展颜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绾着,手里端着一杯茶,茶盖在杯口轻轻刮着。
钱多材看见叶展颜,腿一软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咚的,又急又重,像在擂鼓。
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叶展颜看着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让他起来,不要跪了。
钱多材不敢起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叶展颜让他看看桌上的那封信。
钱多材抬起头,看见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已经拆开了,信纸露出一截。
那曹胄给曹无庸写的信,还没出长安就被东厂的人截获了。
他的脑子嗡了一下,像被人用棍子狠狠敲了一下,敲得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原来,自己不知不觉就被人给算计了。
叶展颜看着他看了很久,端起茶盏轻轻喝了一口。
“你是钱顺儿的表叔,在东兴商号干了这么久,没功劳也有苦劳。”
“本督可以不杀你,也可以给你一次活命的机会。”
“但前提是,你得懂事,知道吗?”
钱多材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地。
叶展颜放下茶盏,让钱顺儿把他扶起来。
钱顺儿走过去,弯下腰,把钱多材从地上拉起来。
钱多材站都站不稳,扶着桌沿才没摔倒。
叶展颜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收了西厂的银子,西厂的人让你替他们办事。”
“这是一个机会,你可以借这个机会,利用他们替本督办事。”
“他们让你做什么,你就去做。他们让你查什么,你就想办法去查。”
“但做的、查的那些东西,要先拿给本督看。明白吗?”
钱多材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叶展颜。
叶展颜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塞进他手里,银票的面额是五千两。
钱多材低头看着那张银票,手在抖,嘴也在抖。
“西厂给你的,你留着。”
“本督给你的,你也留着。”
“这都是你该得的富贵,是辛苦钱。”
钱多材跪下去又磕了三个头,然后哆哆嗦嗦表态道。
“督、督主大人,小的明、明白了!”
“小的对您一定忠心耿耿,您说什么,小的就做什么!”
“小、小的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叶展颜见状轻轻点头,笑而不语。
然后他把钱顺儿叫过来,让他把钱多材送回去。
钱顺儿应了一声,拉着钱多材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笃笃笃的,越来越远。
回去路上,钱顺儿耐心嘱咐钱多材,以后做事一定要小心谨慎,千万不能引起曹胄的怀疑。
叶展颜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盏慢慢喝着,脑筋快速转着。
曹胄想收买他的人,他就让曹胄收买。
曹胄想从他身上找破绽,他就让曹胄找。
他不会让曹胄得逞,不会让安赢得逞,不会让曹无庸得逞。
他要让他们以为自己赢了,以为自己赢定了,然后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一口咬断他们的喉咙。
喝完茶,他缓缓站起来吹灭了灯,屋里暗了下来。
他走出书房,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钱多材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快亮了。
随即,他起来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出了门。
东兴商号的柜台上等着他,账本等着他,货物等着他。
他走得很慢,低着头,不敢看人,也不敢让人看。
说实话,第一次做内奸是有些紧张的。
他到了商号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大掌柜的问他昨天去哪儿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他说昨天没睡好,大掌柜的没有再问,让他去库房清点货物。
他应了一声,低头走了,背影消失在后院的拱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