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的管理服,手里拿着计时器,像监工一样在生产线后面踱步:“737,你的任务,就是把这颗螺丝拧进这个孔里,对准,拧紧,不能歪,不能漏,听到没有?”
男人手里拿着一颗银色的小螺丝,比指甲盖还小。陈立冬接过气动螺丝刀,冰凉的金属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开始!” 线长一声令下,传送带开始转动。
第一块电路板流过来,陈立冬紧张地伸手拿起来,对准螺丝孔,按下螺丝刀 ——“滋滋” 一声,螺丝拧进去了。他松了口气,把电路板放回传送带。
第二块,第三块…… 最初的十分钟,他还能保持专注,可半小时后,重复的魔咒开始生效。眼睛因为持续盯着小小的螺丝孔,酸涩得流泪;握着螺丝刀的手指,因为始终保持一个姿势,加上工具的轻微震动,开始发麻、僵硬;腰背因为长时间坐着,疼得像要断了;耳朵里全是噪音,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 “对准、按下、放下” 的机械指令。
不能思考。一思考就会慢,一慢电路板就会在他面前堆积,一堆积线长就会过来呵斥。他只能放空大脑,让身体变成一台机器:看到电路板流过来,伸手,拿起来,对准孔,按下螺丝刀,“滋滋”,放下,下一个。
时间失去了意义。他不知道自己拧了多少颗螺丝,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手臂越来越酸,手指越来越僵,眼睛越来越花。有时候,他会盯着那颗银色的螺丝发呆,觉得自己就像那颗螺丝,被固定在流水线上,只能沿着既定的轨道转动,没有选择,没有反抗。
他想起了大学时读过的《摩登时代》,卓别林饰演的工人被机器异化,变成了只会拧螺丝的疯子。当时他觉得那是夸张的艺术,可现在,他亲身体验到了这种异化 —— 他不再是 “人”,是流水线的延伸,是一个会呼吸的、会疲劳的机械臂。
午餐铃声终于响起,像一道救赎的光。他和工友们像被放出笼子的动物,沉默地涌向食堂。食堂里挤满了人,队伍排得很长,每个人都面无表情,眼神空洞。饭菜是大锅菜:水煮白菜,土豆块,几片肥肉飘在上面,油星都很少。米饭是硬的,嚼起来像沙子。
吃饭时间只有二十分钟。他狼吞虎咽地吃着,没尝出任何味道,只知道要赶紧填饱肚子,不然下午没力气干活。刚放下碗,刺耳的铃声又响了,人们像被无形的鞭子驱赶着,沉默地走回车间。
下午的时间更难熬。身体的疲惫达到了顶峰,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次抬手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他开始出错:有时候螺丝没对准孔,有时候没拧紧,线长的呵斥声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身上:“737!你瞎了眼?!螺丝歪了!扣 20!”“737!动作快点!再慢扣绩效!”
傍晚六点,他以为终于可以下班了,线长却走过来,面无表情地通知:“今晚加班,赶产量,加到十点。”
没有人反抗,没有人抱怨,只有几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加班费是 1.5 倍,对于他们这些被债务和生活压垮的人来说,没有拒绝的资格 —— 多赚一点是一点,哪怕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和体力。
晚上的加班是真正的煎熬。困意像潮水般涌上来,他好几次差点睡着,头撞到了前面的机器。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有一次,他没对准孔,螺丝刀头打滑,在电路板上划出一道细微的划痕。
线长像幽灵一样出现在他身后,声音冰冷得像刀:“737!你他妈没长眼睛?!划坏了板子!扣 50!”
50 块钱。他需要拧一千颗螺丝才能赚回来。愤怒和屈辱像火焰一样冲上头顶,他想把螺丝刀砸在线长脸上,想大喊 “我不干了”,可他看着线长手里的计时器,看着传送带上源源不断的电路板,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最终还是低下了头,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知道了。”
不能失去这份工作。失去了,他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连饭都吃不上,更别说还那些催命的债务。
晚上十点,加班终于结束。陈立冬拖着像灌了铅的腿,跟着工友们走出车间。耳朵里还在回荡着车间的噪音,像幻听一样,挥之不去。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仿佛还在握着螺丝刀,重复拧螺丝的动作。
他去储物柜拿手机,屏幕上弹出几条催收短信:“陈立冬,您的贷款已严重逾期,将联系您的紧急联系人!”“您的征信已受到影响,尽快还款!”
他关掉手机,没力气去看。回到宿舍,他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直接瘫倒在上铺。床板硌得他骨头疼,可他太累了,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宿舍里很吵,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在抱怨加班太累。可陈立冬觉得自己像在一个真空里,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流水线的 “滋滋” 声在脑子里回荡。
他望着上铺的床板,眼神空洞。一天,他像一颗螺丝,被拧在流水线上,重复了成千上万次毫无意义的动作。他赚到了大概 120 块钱(扣除罚款后),却失去了作为 “人” 的尊严和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