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本大队农田耕种使用,还承接外村农具锻造修补,农忙时节铁匠铺昼夜打铁,炉火常年通红,火星飞溅,成了大院最热闹的角落;临街的两间大屋改成馒头坊,依托自家梯田产出的小麦磨面,蒸制白面馒头、杂粮窝头、发糕,供给大队集体食堂、农田造田工地伙食,逢集日推着手推车去集市售卖,盈利全部归入集体账户;大院最深处矗立着油坊,木榨老油槽笨重厚实,每年秋收过后收集花生、芝麻、棉籽,用古法木榨压榨食用油,清冽浓香的花生油、棉籽油一部分分给社员,一部分对外售卖,油脂饼渣还能运回农田当有机肥,完美形成“农田种油料—油坊榨油—油渣肥田”的闭环循环。
一院多坊的副业大院运转起来后,大队集体经济迅速厚实起来,手里有了富余资金,高庆贵又把目光投向农业机械化——在那个拖拉机、播种机极为稀缺的年代,他认准“农机解放人力、种地提质增效”的道理,一点点攒副业利润,分期分批购置新式农机,一步步推开机械化耕作的大门。最先购入的是两台轮式拖拉机,搭配深耕犁、圆盘耙,原先十几头牛干十几天的深耕整地活,拖拉机两三天就能完成,耕得深、耙得细,土壤肥力大幅提升;紧接着买回条播播种机,彻底告别过去人工撒种、疏密不均、出苗参差不齐的老法子,播种机下种均匀、深浅一致、行距规整,出苗齐整、庄稼通风透光,亩产量再上一个台阶;等到集体家底进一步充盈,又咬牙购置了联合收割机,夏收麦季再也不用全村男女老少弯腰割麦、捆麦、运麦、脱粒,收割机开进田里一趟走下来,麦粒直接脱粒装袋,三五天就能完成全村数百亩麦田收割,省去几十天繁重麦收劳作,再也不用怕阴雨天气烂在地里,农忙时节社员再也不用熬大夜抢收,省下的劳动力全部投入副业大院务工、梯田管护,农忙不忙、农闲增收,形成了农业生产的良性循环。农机进田之后,大队专门划出房屋建起农机库房,安排年轻社员跟着县里农机技术员学习维修、驾驶技术,培养出第一批本村农机手,农田耕作从“全人工”稳步迈向“半机械化”,在那个年代堪称超前之举,公社每次召开农业生产现场会,必定把会场设在咱们大队的梯田田间与副业大院,高庆贵登台分享经验的往事会议开了一场又一场,县里、公社的表彰奖状挂满大队部的整面墙壁,昔日穷山沟彻底翻身,成了远近闻名的富裕先进大队。
那些年的无数次往事会议,至今还留在村里老一辈人的记忆里。春种动员会、夏管推进会、秋收总结会、冬修梯田部署会、副业经营复盘会、农机管护培训会,大队部的土坯会议室常年灯火不断。高庆贵开会从不讲空话套话,每次都是带着社员实地看完梯田长势、逛完副业各个作坊、查看完农机车况之后再座谈,会上听社员提难处、说想法,当场敲定解决办法:铁匠铺缺生铁就联系供销社调拨,织布坊缺棉纱就集体统一采购,播种机零件损坏就安排农机手去县城补货,造田缺劳力就协调各生产队错峰出工。会上党员带头表态、社员踊跃发言,散会后立马落地执行,没有拖沓推诿,靠着一次次扎实的往事会议,把学大寨造田、办副业、推农机的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妥妥。往后数十年岁月流转,时代浪潮更迭,大队拆分、体制调整、副业作坊陆续转型、老式农机慢慢更新换代,高庆贵也慢慢卸下书记担子,退居幕后安度晚年,但他当年打下的良田底子、攒下的集体精神、留下的实干家风,深深扎在了这片土地上,滋养着村庄一代代往前走。
岁月倏忽流转,半个多世纪弹指而过,当年挥镢头造田、守大院办副业、盼农机兴农业的壮年高书记,历经风霜洗礼,平安迈入九十岁高龄,身子骨依旧硬朗,耳不聋、思路清,当年战天斗地的往事桩桩件件都刻在脑子里,只是常年随子女定居城里,极少回村落脚。2016年盛夏,蝉鸣聒噪、草木葳蕤,溽热的南风裹着麦香漫遍乡野,九十岁的高庆贵在儿孙搀扶下,终于重回阔别多年的故土老宅。
车子驶进村口,昔日亲手垒起的层层梯田依旧连绵铺展,早已配套了现代化灌溉管道,大型新式农机在田里往来穿梭,早已不是当年老式播种机、收割机的模样;当年热火朝天的副业大院旧址还在,老房舍经过翻新改造,成了村史馆,染坊的老染缸、织布坊的木织机、铁匠铺的老铁砧、油坊的木榨槽、馒头坊的老蒸笼,还有早年第一批购进的播种机、拖拉机、收割机残件,都被整齐陈列在馆内,墙上挂满了当年农业学大寨时期的老照片、历次往事会议的合影、公社县里颁发的老旧奖状。高庆贵拄着木拐杖,脚步缓慢地走完整个村史馆,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冷的老铁镢头、斑驳的织布机木架,浑浊的眼眸里慢慢泛起泪光,过往半个世纪的画面一幕幕翻涌上来:寒冬里漫山造田的人群、副业大院里此起彼伏的机杼声、铁匠铺彻夜不熄的炉火、收割机第一次开进梯田时全村人的欢呼、大队部里一场场灯火通明的往事会议……那些啃窝头、扛重担、拼心血的苦日子,那些集体增收、粮食丰收、村庄蜕变的欢喜时刻,全都清晰如昨。
村里健在的七八十岁的老社员们闻讯赶来,围在高庆贵身边,你一言我一语说起当年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