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连本带利,把他当初“入股”戏园的钱还上。
那钱,早化作角儿们身上的行头,化作拖欠的包银,化作她娘一日苦过一日的药渣,哪里还得出?
师兄方敬之上个星期还偷偷跟她说:“子怡,忍一忍。一顿饭,又不少块肉。刘经理说了,王科长是体面人,就是爱听个曲儿……”
方敬之是唱小生的,台上是英雄俊杰,台下腰却总挺不直,看人时眼神躲躲闪闪,像怕光的老鼠。
徐子怡没应。
她不是不懂,只是手腕上那嘀嗒声,一声声,都在说着“不”。
朝奉终于伸过一只枯瘦的手,指甲缝里藏着黑垢。徐子怡像被火烫了似的,猛地将手缩回胸前,紧紧捂住。
不,再等等。
或许……雨柱今天就回来了呢?
这个念头,她自己也知道虚妄得像肥皂泡,可人到了绝处,能抓住的,不就是这些泡影么?
她转过身,逃也似的,冲出了当铺那扇沉重的、散发着陈年灰尘和腐朽木头气味的大门。门外,是北方深秋刀子似的风,割在脸上,生疼。
何雨柱在这座庞大的、喧嚣的、散发着陌生煤烟与粪便气味的城市里,已经走了三天。
南方的湿热还粘在他的骨头缝里,北地的干冷已像砂纸一样打磨着他的皮肤。
他穿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脚下是沾满泥泞的布鞋,背着一个空瘪的包袱,看上去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或者账房伙计。只有那双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锐利得像鹰,扫过街巷的每一块招牌,每一个匆匆的行人。
城市像个巨大的迷宫,比南方的水网还让人晕头转向。
他问过拉洋车的,问过茶馆的伙计,问过街边晒太阳的老头。
“四海升平?”人们皱起眉,想了半天,“好像听过,早些年挺红火……在哪来着?鼓楼那边?不对,好像是南城根儿那片贫民窟里?哎,谁还记那个!”
南城根。
他找到了那里。污水横流的巷子,低矮歪斜的棚屋,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煤球燃烧的呛人烟气、公共厕所的骚臭,还有廉价脂粉和汗液混合的怪味。
孩子光着屁股在泥水里跑,女人倚在门边,目光空洞地看着街。这里不像有戏园的样子。
倒像一片被城市排泄出来的、缓慢腐烂的脏器。
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听见了一阵胡琴声。
嘶哑,走调,有气无力,像垂死人的呻吟。
琴声从一条更窄的巷子深处飘出来。他循声走去,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自家门槛上,抱着一把掉了漆的胡琴,有一搭没一搭地拉着,调子是《大登殿》里的某一段,却悲凉得像是送葬。
何雨柱蹲下身,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递过去一根。老头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接过,就着他手里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老伯,跟您打听个地方,‘四海升平’戏园,是在这附近么?”
老头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烟,看了他半晌,哑着嗓子开口:“‘四海升平’?没了,早没了。招牌都让蛀空咯。”
他用夹着烟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巷子更深处,“往里走,顶头,有个破门脸,以前是。现在……哼,刘大肚子的阎王殿。”
“刘大肚子?”
“杰克刘,洋名儿!给洋行跑腿的,心黑着呢!”老头啐了一口,“原先的班主欠了他的印子钱,还不上,戏园子就归了他。里面还有个把唱戏的苦熬着,有个姓徐的闺女,嗓子好,人俊,可惜了……唉。”
老头不再说,只是摇头,闭着眼,又拉起了那凄惶的调子。
何雨柱的心,像被那只拉琴的枯手猛地攥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谢过老头,起身朝那巷子深处走去。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沉。姓徐的闺女……子怡。
你真的在这里,在这样的地方?
巷子尽头,果然有一个门脸。门楣上原先该有匾额的地方,只剩下几个锈蚀的铁钉头,依稀能辨出曾经的字形轮廓。
两扇木门歪斜着,漆皮剥落,露出里面朽烂的木色。这里静得反常,没有开场前的锣鼓,没有吊嗓的咿呀,只有一种沉重的、破败的寂静。但何雨柱听到了,门里面,有压着声音的争执,像困兽在低吼。
何雨柱没有立刻推门。他侧身,贴在冰冷的、布满裂缝的门板边,目光从一道宽大的缝隙里投进去。
门内是个小小的、凌乱的天井,堆着些破烂的箱笼和布景板。天井过去,才是戏园的正门。此刻,那正门前站着三个人。
一个胖子,穿着紧绷绷的西装,肚子腆着,像只塞满了谷糠的麻袋。
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手里捏着个黑皮账本,正用一根短粗的手指,在上面点点戳戳。
这就是杰克刘了。
他脸上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