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七月半,响堂铺生产队准备收割早稻,抢插晚稻。别说是生产队里劳力,就连老人和小孩子,都没有空闲时间。
我们五大天王,除北王得过小儿麻痹症,行动不便外,其余四个人,两个人一组,帮大人们捡禾把子,递给站在737型打稻机上的男劳力。
打稻机的两个男劳力,拼尽全力,放辉踩动打稻机的踏板。两边的大齿轮,带动滚筒的小齿轮,发出“吭呀吭呀吭呀”尖叫声,活像是负了重伤老狮王的惨叫声。
稻田的水是滚烫的,烂泥至少有一尺深,我们四大天王再不是天王,只是四只泥沐的小猴子。
猴子也有休息的时候,只要打稻机一停下,我们四只泥猴子,瘫坐在田埂上,大口喘气。
我们四大天王中,捡禾把子算我东王虎薇痞子最灵活:插晚稻秧亩,个个蹶着屁股,边插秧苗边后退;大人们插四行,我插三行,完全跟得上。
但我扯秧的技术不行,特别是用一极稻草捆秧,真的不行。
猫哥哥给我们五大天王示范了三遍,喷着口水说:“虎薇痞子,牛教三个下午会背犁,我教你了三次,连捆秧都不会,十五年后,叫、叫、叫我怎么放心,把生产队之职,传、传给你?”
我被骂得面红耳赤,恨不得变作一条泥鳅,钻入烂泥中。
我们西阳塅里有一句老话,叫做竹篮装笋母怀儿,稻草捆秧父抱子。父亲抱儿子,抱得太紧,儿子会窒息;抱得太松,儿子掉到地上,容易摔伤。
我仔细观看大人们的捆秧法,很快被学会了。猫哥哥说:“世界上怕、怕、怕就怕认、认真二字。”
水田的水太烫,许多小泥鳅,小鳝鱼都死了。所有下田人的小腿上,不仅仅是被黄渍染黄,变黑,而且生出一圈圈黄色的泡子。
干农活的时候,不觉得怎么样,但到了晚上,黄泡子特别痒。用手一抓,黄泡子穿了,流出黄色的汁液。
好在我母亲,公英表姐,早就为我二姐苏合和我,准备金银花、薄荷、苦参、地夫子、蛇床子、紫苏叶泡的水。
我一边泡脚,一边打瞌睡,沙窝子大小的脑壳,东摇西晃。
母亲说:“虎薇痞子太累了。以前,大户人家的孩子,到十二岁,还揭不开炉餐盖。”
事实上,我还不算太累。
我只是感应到,昔日那个邃邃周也的庄周,栩栩然的蝴蝶,万物互通,循环相化,实质上是一种物化。
不然呢?
草木春天生而秋冬凋零,人从稚童到垂垂老矣,身形和心境更迭,我们从来没有求证,哪个阶段属于自己,哪个阶段属于别人。
而现实,我们必须体内那个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