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过他一面——就是那日,他扯住她的胳膊,在她耳边说“走,出宫去”的那一面。
此后他便再也没露过脸。可那些半夜出现在案上的吃食,那些还带着余温的蛋羹和甜粥,又分明在告诉她:他还在。
阿绾从不独食。
每次半夜回到排房,看见那碗热乎乎的东西,她便小心翼翼端起来,用一块厚布裹着,穿过那条长长的廊道,走进寝殿灵堂。
洪文还跪在那里。
他跪在那座巨大的铜棺旁,已经跪了不知多少日夜。
长明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那佝偻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那身素镐都变得空荡荡的。
若不是阿绾已经熟悉了这灵堂里的一切,乍一看,真会以为那是从地底爬出来的什么东西。
阿绾跪到他身边,把碗递过去。
“洪主事,吃一点。”
洪文摇摇头。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小阿绾吃吧。老奴……不饿。”
十二痴奴跪在铜棺的另一侧。
他们依旧吃得下,睡得着,像十二尊永远不知道疲倦的陶俑。他们知道自己要殉葬,却没有任何人露出半点恐惧。每日里该吃吃,该睡睡,仿佛那即将到来的死亡,不过是一场寻常的远行。
只有洪文不一样。
阿绾跪在那里,望着他那张被烛光照得忽明忽暗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恐惧。
那恐惧不是因为他的瘦,不是因为他的憔悴,而是因为他眼睛里那种……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疯狂都更让人害怕。